童金莹
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马克思
前言
七月一日是中国共产党建党纪念日。据过去流行的各种“中共党史”记载,
一九二一年的这一天前后,中国共产党召开了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以下简称“
一大”),宣告它的诞生;在此之前,祗是各地有一些“共产主义(或马克思主
义)小组”。近年来的一些考证表明,中共在“一大”召开之前就已经存在,“
一大”开会日期实际上是七月二十三日至八月五日。中共修党史,重政治需要不
重史实,且又垄断史料,是这类史误长期难以辩正的主要原因。
中共在毛泽东“一统江湖”之前,一直有所谓“国内派”与“国际派”之争
。毛泽东作为“国内派”的后起之秀,对该派的祖师陈独秀倒一向很崇敬,从不
讳言陈是他引路人。毛泽东说:“写党史应有陈独秀这段历史”,“开始(创党
)是他”;“将来我们修中国历史,要讲一讲他(陈独秀)的功劳”。然而,中
共党内主持编修党史是以周恩来、邓小平为首的前“国际派”的一帮人。这帮人
自被毛泽东先后收服以后,一方面靠吹捧和抬高毛在历史上的作用以邀宠,另一
方面又要掩盖中共“国际派”被外国人──苏共通过共产国际及其代表操纵控制
的历史以遮丑。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五日,中共中央通告全党,以“反党”的罪
名将陈独秀开除出党,其两大“罪状”之一竟是陈独秀反对中共中央提出的“武
装保卫苏联”的口号(当时统治中国东北的张学良军队与苏联发生边界纠纷)。
周恩来当时是中共的实际最高负责人(共产国际指定的总书记向忠发并无实权)
,兼管组织工作,甚至亲自起草了那份通告。开除陈独秀是中共第一次“大清洗
”的开端,一大批经历了一九二七年失败的中共忠贞骨干,包括一些“一大”前
的党员,因陈独秀的关系随之而被开除,或退党、脱党。陈独秀是中共的最主要
创始人和早期领袖,讲中共的建立当然不能不从他讲起。周恩来、邓小平等对“
讲一讲他的功劳”显然毫无兴趣,以致中共至今没有自己的正式“党史”。
中国共产党虽是在共产国际指导下建立起来的列宁主义政党,其发起成员却
多是民国初期爱国、民主和新文化运动的干将和学界精英。就人员组成而言,当
初的中共与现时的民运团体几乎没有差别──正象目前的许多民运人士(尤其学
生领袖)是“六·四”的产物一样,中共的早期党员多数都是“五·四”运动的
骨干,其中有不少也曾是留学生和政治流亡者。
历史是今天的一面镜子。“六·四”后继续镇压民主运动的中共当局,与“
五·四”后建党时期的中共已毫无相似之处,倒与当年的北洋军阀政权有些类似
,甚至更为专制、残暴和腐败。一个由学界精英们创建的追求自由民主的理想主
义政党,竟会在几年后演变为一个打家劫舍、攻城掠地的叛乱集团,并在数十年
后蜕变为一个由官僚寡头操纵的扼杀自由民主的专制工具。这无疑是中国民主运
动史上的最大讽刺和悲剧。如何不再复制中共演变的悲剧,无疑也是中国民主运
动的重大课题。
本文根据大陆学术界近年来在“中共党史”研究方面的新发现整理而成,只
述不评,以现历史的本来面目。
一、陈独秀四次流亡与留学
陈独秀,字仲甫,一八七九年出生在安徽省怀宁县(今安庆市)一家书香门
第。他十七岁考中第一名秀才;十九岁考入杭州求是书院(浙江大学前身),学
习法文和造船。因有反对满清朝廷的言论被追捕,他逃往南京,结识了在南京陆
军师范学堂学习的章士钊等人。从此,陈独秀就开始了他“做学问──搞革命─
─逃亡(或坐牢)”的学者兼革命家的生涯。他二十二岁时去日本留学,半年后
回国组织反清宣传;不久又遭通缉,於是再逃亡日本。
一九零三年五月,陈独秀(二十四岁)和张继、邹容等五人闯入清廷派驻日
本的学监姚文夫家中聚会因此被遣返回国。陈独秀先在上海与章士钊、张继等创
办《国民日日报》,后到芜湖创办《安徽俗话报》(白话文半月刊),宣传反对
帝国主义、反对封建主义的民主革命思想。他参加了蔡元培等领导的反清革命团
体“光复会”。为“震动已死的人心,唤醒同胞……”,陈独秀曾参与密谋暗杀
清廷官员(另一参与者吴樾不久在北京炸五大臣未中而牺牲)。一九零五年,他
在主编《安徽俗话报》的同时,还在芜湖的安徽公学教国文,与同校的体育教员
柏文蔚等组织了半军事秘密团体“岳王会”,并任总会长。一九零六年,他第三
次去日本,在东京早稻田大学学习英语,一九零八年回国。同年十一月,光绪皇
帝和慈禧太後相继去世,岳王会在安庆策动新军起义,失败后瓦解。陈独秀逃到
杭州,在浙江陆军小学堂任国文和史地教员。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爆发,陆军小
学堂成为浙江革命党人的联络机关。
当时,陈独秀已成为安徽省最有声望的学者革命家之一,民国初期的两任安
徽都督均聘任陈独秀为都督府秘书长。一九一三年七月,陈独秀协助安徽都督柏
文蔚参加国民党讨伐袁世凯的“二次革命”,兵败被捕,后经保释出狱。一九一
四年初,陈独秀第四次去了日本,在东京协助章士钊主编《甲寅》月刊,并在“
雅典娜法语学院”学习法语;同年,李大钊(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考入东
京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系留学,因向《甲寅》投稿,与陈独秀结识。
二、新文化运动的“三圣”和“五·四”运动精神领袖
一九一五年八月,陈独秀由日本回中国;九月十五日,他在上海创办了《青
年》(一年后改名为《新青年》)杂志,大力提倡民主、科学和新文化运动。这
份杂志在当时中国的知识界特别是知识青年中影响极大,声誉很高。一九一七年
,《新青年》一、二月号先后刊登胡适(当时在美国作哲学博士论文)的《文学
改良刍议》和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提倡“白话文学”,掀起了新文化运动
的高潮。一九一七年初,陈独秀被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聘请为北大教授兼文科学
长(文学院长),《新青年》编辑部也迁到北京。同年七月,被陈独秀赞为“首
举(文学革命)义旗的急先锋”的胡适学成归国,经陈向蔡元培推荐,被聘为北
大文科教授兼哲学研究室主任;他还应陈邀请担任了《新青年》编辑之一。陈独
秀(三十八岁)、胡适(二十六岁)及钱玄同(三十岁,北大文科教授),被当
时知识界的进步人士誉为新文化运动的“三圣”。
一九一八年初,李大钊(二十九岁)就任北大文科教授兼图书馆主任,同时
也担任《新青年》的编辑。陈、李两人志同道合,成为极好的朋友。由于当时形
势的需要,两人又共同创办了一份《每周评论》的政论性刊物。李大钊最先在《
新青年》(一九一八年)上宣传社会主义革命的思想,陈独秀随后(一九一九年
四月)开始发表了一些同情俄国共产主义革命的文章。所以张国焘(北大理学院
学生、中共北京组织发起人之一)说,陈独秀“信仰马克思主义,最初也许是受
李大钊……影响”。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出版了宣传马克思主义专号。
在此前后,陈独秀在《每周评论》上还发表了《两个和会都无用》、《山东问题
与国民觉悟》等文章,对“五·四”运动起了鼓动作用。“五·四”运动爆发后
,李大钊曾和学生们一起游行;陈独秀于六月十一日在北京“新世界”游艺场散
发他起草的传单──《北京市民宣言》,当场被捕。由于陈独秀是当时公认的社
会精英、“五·四”运动精神领袖,他的被捕轰动了全国。北京当局认定陈独秀
为“五·四”及其后学运的两个幕后操纵“黑手”之一(另一个是蔡元培,当时
已辞职离京),企图予以严惩,却慑于举国上下的抗议不敢轻举妄动。经北京中
等以上学校教职员联合会、北京中等以上学校学生联合会、全国学生联合会、全
国校友会联合会、中华工业协会、各省市教育会和国民大会等团体及各界知名人
士的通电保释,陈独秀在狱三个月后被释放,但仍受监视。李大钊设法用骡车悄
悄将陈独秀护送到天津,陈然后乘船去了上海。
陈独秀从此开始认定马克思主义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在上海,他与《星期评
论》、《时事新报》、《解放与改造》等刊物的一批鼓吹社会主义的学者过从甚
密。《星期评论》社成员的思想倾向比较接近马克思主义;编辑李汉俊是该社的
精神领袖,曾留学日本,与日本和朝鲜的共产党人都有一定联系;编辑戴季陶是
国民党的理论家,孙中山三民主义(被看作“中国式的社会主义”)的忠实追随
者,当时也在研究马克思主义。《时事新报》和《解放与改造》的主办者张东荪
等则比较倾向社会民主主义。陈独秀给在北京的李大钊写信,认为非彻底革命推
翻军阀统治不可,中国必须走俄国革命的道路。一九二零年五月,毛泽东(湖南
第一师范毕业生、附属小学主事,曾在北京大学图书馆作过助理员)为送新民学
会的几位会员赴法国勤工俭学,由北京到上海,曾向陈独秀请教,并讨论有关马
克思主义的书籍和组织“湖南改造促成会”的计划。
三、中国共产党的发起和创建
一九二零年四月前后,共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到中国来“联络中国共产主义
运动的的领袖人物”。他带了个俄籍华人杨明斋作为助手和翻译,他们以新闻记
者为公开身份,开办“华俄通讯社”和《俄文生活》报。维经斯基等通过北京大
学俄文系的俄籍教授柏列伟等人的关系,首先认识了李大钊,还会见了一些其他
人。他们了解到一些“五·四”运动的情况,知道陈独秀实际上是这个运动的精
神领袖,於是就请李大钊写了一封介绍信,到上海会见陈独秀。维经斯基和陈独
秀差不多一见如故,两人多次交谈,对中国革命的前途基本上有了一致估计。通
过陈独秀的介绍,维经斯基也认识了李汉俊、戴季陶、张东荪等人。维经斯基和
这些人座谈过几次后,提出建议:把《新青年》、《星期评论》、《时事新报》
等进步刊物的人团结起来,建立一个革命同盟,并由这几个刊物的主持人联合发
起,成立中国共产党或中国社会党。
同年六月,陈独秀会同《星期评论》的李汉俊、戴季陶、沈定一(《星期评
论》主持人,曾在浙江组织过中国的第一个农民协会)、俞秀松(原浙江第一师
范学生)、施存统(原浙江第一师范学生,正准备赴日本留学)、陈公培(原北
京大学学生,正准备赴法国勤工俭学)等近十人在陈家聚集,商讨建党一事。当
讨论在党纲上定名为中国共产党时,戴季陶表示他不能与孙中山和国民党断绝关
系,声明退出此活动,大家不欢而散。几天后,陈独秀、李汉俊、俞秀松、施存
统、陈公培五人,开会成立中国共产党(发起组织),选举陈独秀为书记,并通
过了由李汉俊起草的党纲。沈定一和陈望道(原浙江第一师范教员,《新青年》
编辑,《共产党宣言》第一个中文本译者)不久也加入成为发起人。八月,李达
以日本留学生(东京帝国大学毕业)代表的身份回到上海,开办“中国学生联合
总会”。他去拜访陈独秀,探讨组织革命党派的事,陈就邀请他加入作为中共发
起人。
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成立以后,陈独秀分别写信给北京的李大钊等人、长沙的
毛泽东、济南的王乐平(山东省议员,“五·四”运动时曾为山东赴京请愿团代
表),李汉俊写信给武昌的董必武(私立武汉中学教员)等人,委托他们在当地
发起组织共产党小组或支部。一九二零年暑期(六至九月),陈独秀还与先后到
上海的张国焘(由于在《五·四》运动中表现积极,时任北京学生联合会总干事
)和张申府(北京大学讲师)分别谈过建党的情况和计划,请他们协同李大钊在
北京从速发动;邀请路过上海回汉口的刘伯垂(律师)入党,委托他会同董必武
等组织中共武汉支部。陈独秀还委托去日本留学的施存统建立中共旅日组织,委
托去法国任教的张申府建立中共旅欧组织。一九二零年底,陈独秀到广州,担任
广东省教育行政委员会委员长,又委托谭平山(北京大学毕业生,广东高等师范
教授,广州社会主义青年团负责人)等重组中共广州支部。陈独秀离开上海后,
李汉俊成为中共发起组织的代理书记。
一九二零年十一月七日,中共上海发起组织出版了《共产党》月刊,由李达
任主编。同月,起草了《中国共产党宣言》,宣布“共产主义者的目的是要按照
共产主义的理想,创造一个新的社会。……第一步就得铲除现在的资本制度。”
“正如一九一七年俄国共产党所做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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