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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过年
壬申腊月三十，公元1993年元月22日。
少林古刹薄暮轻笼，群柏迎冽风而飒飒。路上了无人踪，寺门关闭着几分庄严几分神履。不知何处山村传来零星爆竹声。
登上17级青石台阶，用力拍响那厚重的山门。有一寺僧踏残雪而来，将我引入--少林除夕之夜。
方丈室西侧禅房炉火正旺，永信和尚口称佛号迎出，合十施礼。云板声响传寺院，少林僧众要上殿做晚课了。
大雄宝殿内檀香蒸腾，红烛杲杲，法相庄严的释迦牟尼佛俯视着身穿新棉衣的少林和尚们。一向行走不便的首座大和尚素喜也乘轮椅前来上殿。
披戴袈裟，众僧就位静心内视。与平常不同的是，一位小和尚托出一挂鞭炮在殿前点燃，爆竹声声泻染着禅宗祖庭的新年气氛。钟罄鸣响，木鱼格格，众僧唱颂起《炉香赞》：“炉香乍热，法界蒙薰，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悠扬起伏，缭绕殿堂，仿佛令人进入澄神净虑的境界。在10年前，这大雄宝殿还是仅存14根石柱和神龛的遗址，那是1928年军阀石友三一把大火造成的。1984年大殿重建，刻石砌栏，雕梁画栋，红墙绿瓦中诸佛再现金身，国家兴而佛门幸。
两位村妇双手合十悄然进殿，加入颂经礼佛的行列。我凑过去轻声探询，她们是附近村中的"信女"，每日来做晚课，很是虔诚。除夕夜正是家中忙碌时，安排了家务她们便赶来上殿，不使功课有缺。
在唱颂描绘极乐世界景象的《佛说阿弥陀经》后，接着是反省一年过错和发下新的誓愿的《忏悔文》、《蒙山施食》，颇有辞旧迎新迈开步伐的意味。那一口气念出的88个佛号，抑扬顿挫韵味十足，好似有众佛现身祥云关注着徒子徒孙们。和尚们口宣佛号列队"绕殿"时，一年轻和尚独倚柱础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还不时抬头打量经过面前的僧众。我上前观看，见是"少林寺早晚课考勤表"。永信禅师后来告诉我，佛门日课不可或缺，过年也不例外，根据这考勤表对个别"懒和尚"要提出警戒的。
除夕夜上殿进入尾声。只见老和尚撩起袈裟，怀中取出个鼓鼓的手巾包来。解开手巾露出数十个一般大小的红纸包，一团红色灿然掌中煞是好看。这是老和尚给弟子们备下的"压岁钱"，弟子们接到红包时，把它合于掌中，口念"阿弥陀佛"表示感谢。那两位"信女"也各得到一份。下殿后，有20来个和尚又到方丈室"礼祖"。在永信主持下跟随永字辈大师兄永乾分别向西天东土历代祖师、少林寺延寿堂祖堂牌位顶礼三拜，得到每个师父辈一份"压岁钱"。仪程虽简短，却典型地代表了少林寺的特点--中国家族延续形式的"子孙堂"，虽都源于禅宗一脉，但金元以后却像一个家族似的依曹洞宗大师福裕定下的70字"家谱"排辈，法子、法孙代代相传，便生出许多支脉来，"延寿堂"便是其中之一。除夕之夜，这一将外来文化中国化的典型又得到了集中体现。
用过斋饭，和尚们便自我安排，静修、练武、看电视各行其事。少林寺已有了4台电视3部电话。永信房中是台金星彩电，一圈沙发满坐寺僧。我注意到有几位和尚盘腿而坐，娱乐不忘修身。大家饮茶吃糖磕瓜子剥花生，津津有味地观看中央电视台春节文艺晚会，迎来了禅院大年初一，凌晨4点，云板又响遍寺院各处，少林僧众起身做早课了。大雄宝殿中唱颂着《大佛顶首楞严神咒》，佛门弟子在新年的第一次功课中祝愿"国泰安宁兵革销，风调雨顺民安乐"。
我耐不得困倦，归禅房神游"梦州"。一阵爆竹炸响，抬首窗外天色大亮。那少林众僧，修心的已读罢经律，修身的也拳收剑插，小和尚正提着火鞭放得兴高采烈。这时知客僧印松过来，邀永信、永旭等和我同去用斋。
热腾腾的水饺端上桌，咬上一口别有风味，是豆腐粉丝萝卜馅的。这出自和尚之手的饺子个大馅足浑厚脱俗。寺里春节给每人分下两斤饺子馅，用面不限，每个和尚还可领两挂鞭炮，元月份还都领到了双份"工资"和毛巾肥皂新棉衣，春节前后5天还有50元补贴。少林寺的工资制度是按和尚�"僧龄"和"僧绩"决定工资标准。和尚们可以自己开伙，在大食堂用斋的就再买饭票凭票打饭。永信说这是"跟上时代发展，改善管理方法"。
寺中春联多出自印松笔下。漫步寺院欣赏对联颇能领略禅意--"弘宗弘法宣扬正信，爱国爱教利乐有情"，横批是"皆大欢喜"；"演教佛化实重文化，研究禅学内蕴哲学"，很有现代感；"晨钟暮鼓禅影静，青灯夜读道心空"，却是空灵幽邃。过去少林寺过年不贴对联，近年才兴起，还限于僧人居处。
回到永信禅室，闻听电话铃响，是10多公里外县有关领导给和尚们的拜年电话。待到永信的两个拜年电话也打出去后，我正和他逗趣说这电话拜年社会上刚成时髦你这里就学上了埃门帘起处少林派出所李所长和县宗教局徐干事前来拜年。永信道�"他们为少林寺可出了大力了！"李所长挺爽快地说："只要能给大家服务好就中了。
"小和尚跑来说："摆供了。"这时我方得知，正月初一是那位"大肚能容容下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鼎鼎有名的弥勒佛诞辰。赶到大殿时供品已摆上，有十好几种，附近村子的善男信女纷纷烧香叩首，大殿前出现了僧俗互拜共祝新年的热闹场面。更有那各武术学校的年轻人，用塑料编织袋背着爆竹，见殿燃起一挂鞭，遇佛点上两个"二踢脚"，大概是求佛保佑今年能在赛场上拿个金牌银牌什么的吧。
说起弥勒佛过生日，永信谈到那是佛门一桩大事，每个殿堂都要摆上供品称为"普供"，僧众顶礼颂经大唱"赞歌"，弥勒诞辰诸佛都有一份供品。看来这位笑佛爷真有股有福大家同享的精神。在佛门弥勒佛也的确受尊重，各寺院都是他老人家坐镇山门。拿少林寺来说，方丈室廊下有口钟，一年有规有法地敲击也就那么4次，每次敲60响，初一这次是为弥勒佛，初二敲是朝达摩祖师，清明节和十月一敲是塔林祭扫；顺便说一下，如果这钟敲得没有节奏叫"敲乱钟"，那是盗警或火警。如此说来，是否和弥勒佛身上浓郁的平民色彩有关。
夜晚坐到电视机前，中央台是文化部春节晚会，听着和尚们的即兴谈论颇有意味："这种演出毛阿敏、李玲玉给钱少了不会去吧？""当然，市场经济了么。""反正咱这一个月百拾块钱够用了。""这模特个头有五尺多吧？""老有。”"这跳舞不好看。""你见过这？冬天穿短裤。”“南方有。”“少林寺就没有一个。”“走吧，早睡早上殿。”“老佛爷慈悲，忙了一年了也让咱玩玩。"
我忽然想到禅宗史上的一段问答，唐代名僧道悟问他的老师石头希迁："什么是佛法大意？"石头答："长空不碍白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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