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驾长


  拳勇之技,旧推少林僧,今则散见诸方丛林中,往往有能者,然其道甚狭,稍有愈己者,必求胜而后已。惟遇超轶绝伦之辈,则甘拜下风矣。
  海昌有游方之医王姓者,奔走江湖间,获利渐丰,遂止于家乡,设肆货药。时有游僧来市上,托紫石钵,重百斤,入肆宣佛号,婪索不遂,辄以钵置柜上,张拱合掌,拒门外,人无能出入者,市人厌苦之,不得已满其愿。则又过一家,至第至药市,索百钱,王仅与三枚,僧怒,将举钵压其柜,王接而掷之,抛出街心,石为之碎,观者哗然。僧恧颜,拾破钵而遁。逾年,王将赴吴下置药材。唤吴江小舟,舟子二:一为驾长,一为同伙。划舟之际,似驾长力猛,非橹脱即篙折,其伙詈之,恒忍受也。惟张帆时,则驾长右手执索,左手持舵,以足代篙,四体并用,无不恰当。其伙得卧而观之,故相安也。越三日晚,泊姑苏城外之寒山寺起爨。王睹月明如昼,登岸闲玩,有寺立寺门外,审视王,呼曰:“客非海昌药市之王居士乎?”
  王曰:“唯,何以相识?”
  僧曰:“予前年托钵贵乡,领教已深,今幸至此,实在有缘,予师慕客久矣!请临方丈一叙。”
  王曰:“诺,姑视我返舟饭毕,而后会尊师也。”
  僧喜,反奔入内。王归舟,潸然泣下。
  驾长见之曰:“客何悲切?”
  王语以故曰:“入其玄中,必无生理。”
  驾长曰:“既能掷钵,何惧乎秃?吾技痒已久,今请助客。王曰:"我既扰僧,死由自取,子何为哉?”
  驾长曰:“吾乐此,死亦何怨?恐僧不吾较耳!请假衣冠,以师弟称,若角枝时,必呼吾先,可以无事。”
  王诺之。遂饱餐,偕往入门。
  群僧笑迎曰:“客,信人也!”
  群报首座,出接中庭,视其人,身高七尺有余,脸横腰阔,气概粗豪,已望而生畏肃。
  客入方丈坐,乃曰:“小徒蒙赐教,老僧夙夜在心,冀图一遇,今既垂顾,请至艺圃,仰瞻绝技。”
  王唯唯,于是群拥入后圃,有地一区,高垣围绕,仅通一门,亦甚坚实,圃南通大殿之后檐,为阅武厅,事势甚雄伟,柱壮两围,础高三尺,隔以石栏,有椅二,首座与王对座。僧寮十余,皆短褐持仗站围矣。
  群呼曰:“来来来!”
  王谓首座曰:“请徒与徒对,师与师对,我命弟子先戏,可乎?”
  首座目驾长体貌清癯,漫应曰:“何为不可?惟贤弟子或虑有触伤,毋自惭也。”
  驾长业已释服曰:“秃有贼形,恐窃吾衣,必谨藏之。”乃蹲身抱大殿之后柱,起尺余,屋瓦震动,砖石齐鸣,以左足扫础,倒置衣其下,以右足扶直之,仍安柱,转身呼斗,声若巨雷。
  于是首座及僧寮咸股栗膜拜曰:“我教中韦驮天尊,旋乾转坤之力,不过如是,僧辈肉体凡胎,何敢相角?若尊客一挥肱,则俱成縻粉,情甘降服,不敢再言技勇矣。”
  王与驾长,相顾大笑,群僧屏气肃候,延至方丈,侍茶毕,王告退;首座与僧寮尽易法衣,执幡幢以送。
  返舟谓驾长曰:“壮士之力,天下无敌,何不入营为伍,则显职立至!请以资助,聊报大德。”
  驾长曰:“嘻!吾若不为兵职,亦可小康,何至操贱业!富尚欲吾博显职耶?”
  王叩其旧职及居里姓氏,驾长不答。王凛然,报以百金,亦不受。及置药回,逢人述其感云。(佚名《江湖异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