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科

  宣科退休时也只是一家实验中学的二级教师,按他的说法,连个小组长都不是;但在丽江,知道宣科的人要比知道政府官员的人多得多。官人一茬一茬走马灯似地换,而宣科的名声则如芝麻开花一节一节地高。难怪“的哥”白师傅说起宣科也头头是道,民间传说的段子都是有鼻子有眼的,末了便是:宣科发了!
  在外人眼里,说宣科发了是有依据的。自从宣科挖掘整理的纳西古乐被专家们鉴定为在丽江“出土”的中国唐宋音乐后,连挪威国王荷兰大使等都频频邀请宣科和他的大研古乐会去演出,在牛津大学的讲坛上宣科的学术报告也轰动一时,为此被授予了牛津大学名誉博士,“东方之子”也做了采访,小小的丽江出了个世界名人,宣科可不就发了!
  但白师傅并不嫉妒而是打心眼里佩服宣科,要不是宣科,他的出租生意可没这么红火,那些大鼻子们可是人手一本澳洲版的旅游圣经《CHINA》,按图索骥来找一位叫宣科的人来听纳西古乐;他们还要去寻找《失去的地平线》中的 “香格里拉”,因为宣科先前宣称“香格里拉在迪庆”而后又说“香格里拉在丽江”;而宣科在国外更是豪言不断:中国在丽江!因为这本书的地图上只标着丽江的英文字母而没有中国。于是有人说宣科太狂,但没人否认是宣科让外国人知道了丽江。真可谓一言兴邦!
  但对国人来说,知道丽江更多地源于1996年的那场大地震,无数的记者赶去采访时发现,倒塌的不仅是滇西北高原上一座偏僻的小城,而是一座保存完整的古城,它的四周又是终年不化的玉龙雪山和原始森林,这绝佳的旅游资源通过记者的妙笔生花和联合国的综合评定,成为中国第一个“世界文化遗产”。但人们似乎忘记了前人铺垫的艰辛:早在80年代中期,纳西人便为保留古城定下了规矩———不得在古城内建任何建筑;1988年,宣科和他的大研古乐会经过挖掘整理,让“无声的中国音乐史”发出了历史性的音响———“纳西古乐”从此走向了世界,世界知道了丽江。
  如今这音响每时每刻都在四方街一座古老的四合院里回响着, 来自国内外的游客们不可能不去听宣科和他的大研古乐队的演出,否则等于白来了丽江;而在离它不远的一座四合院的三层小楼上,我与它的挖掘者和传播者最近距离地坐在了一起,宣科,一个瘦小黝黑年近古稀但看上去却只有50多岁的纳西老人。
  这是他的书房,有些零乱,来自世界各地的贺卡邀请明信片挂满小屋;沙发摆放在一角,地毯柔软,一直铺到楼底,整个小屋西化的味道较浓。在这座全木的四合院中,大梁和扶栏已经包上了美国的铁皮钉上了美国的铁钉,按宣科的说法,它诞生之日起就是中西合璧的产物。
  1905年,来自荷兰的传教士们踏上了滇西高原的这座小城。在他们看来,越是偏僻弱小的民族越容易得到开化,越需要得到教育和温饱。人口迄今只有20多万人的纳西民族却有着自己的东巴文化,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语言,但它又是一个吸纳外来文化的开放民族。由于战乱而迁徙于此的汉族人并没受到排斥而是融入到了东巴文化中,也同时影响着纳西人。宣科的祖上就是由内地迁居而来,到宣科的父辈宣明德已是纳西人了,而他的母亲则是一位藏族女歌手。
  宣明德在给传教士当佣人时学会了英语,随后到贵阳神学院学习,回到丽江后成了丽江的第一位牧师。因了语言文化的根基,1928年10月,当老罗斯福的两个儿子来到纳西寻找大熊猫时,宣明德成了他们的向导和翻译,“我父亲是世界上第一个猎获大熊猫的人之一,而且他是第一个在纽约自然博物馆向世界展览大熊猫的人。”罗斯福的两个儿子带走了熊猫标本,留下了一笔钱财给宣明德,于是,由德荷传教士参与设计的这座纳西四合院便拔地而起。
  就在这座阁楼里,宣科出生了,时间是1930年。有了一个传教士做父亲,一个德国人做保姆,宣科打小就浸淫在西方文化中。他读教会小学,读原版《圣经》,学钢琴,学作曲;而丽江的私塾也很兴盛,明清时期不少文人迁徙于此,儒家文化在纳西有着厚重的积淀,饱学西书的同时,宣科也看四书五经;待到上中学时,由西南联大分流到丽江中学的教授们给了这个求知欲旺盛的中学生难得的给养。后来他去昆明读天南中学,这是一所教会学校,外国人很多,连大名鼎鼎的闻一多先生也给他们上过课;其间因闹学潮,宣科给国民党关了三个月,此时名望卓著的父亲托关系把他保了出来;再后来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他在中学教音乐,参加了云南的第一个文工团,指挥合唱队;再后来是“肃反”,他的姐夫转到印度后通过银行寄钱给他,而当时国民党特务的经费也通过这家银行寄来,他被牵扯了进去,扣押,审查,软禁,从1957年起,他在监狱里关了4年,随后被送去劳动改造,直到1978年出狱。
  宣科说,21年的牢狱生活并没有击垮他,因为他信仰基督,为大众做好事是教义中最朴素的原则,他信守这个原则,“我们现在很多问题就是缺乏一种信仰”,信仰使他在21年的囚禁中没有消沉,其思想全部保留了下来并有所发展。
  他说到了狱中的某一个夜晚,囚禁在一间单人暗房里的他,透过小小的窗口,看见了哨兵刀尖上的寒光,心中一缕缕惊恐乐音在回响,沉重压抑恐惧令他哼出声来,他忘情地哼着,渐渐地,恐惧消失了。他突然悟出:音乐不就是产生于恐惧中吗?这一论点成为他后来的一大奇论而被行家争议。
  采访就此暂告一个段落,宣科要去打针,完后他要准备晚上8点的演出,“ 你先看看我们的演出,明天再谈”。
  确切地说,纳西古乐并非纳西族的音乐,它更多的是失传已久的道教洞经音乐和唐宋音乐。古时为躲避战乱而来的汉族人把自己的文化传入到人杰地灵的丽江,多元文化的融合使得因战乱而失传的中国古代音乐在这里扎下了根。纳西族有一个传统,女人在外耕耘播种,男人则赋闲在家得以“玩物”,古老的曲牌古老的乐器在他们手中在他们心中世代相传,于是有了“大研古乐研究会”400多年的历史。这些民间音乐家们只弄其音只拨其弦却无力穷究其源,毕竟太古老太深奥了,惟有具备深厚文化底蕴的人才有能力去追溯这“音乐活化石”的源头。
  在丽江,索性有了宣科。
  宣科出狱后回到丽江中学教英语,业余时间便在民间采风。身穿羊毛衫牛仔裤,“冒充”小伙子的宣科融入到古歌古调中,融入到纳西古乐队中,他渐渐发现失传已久被历代文人试图复原的唐音古韵还在纳西古乐中留存着,一个惊世的声音划破天空:无声的中国音乐史不再沉默!这看似不费工夫的发现积蓄了宣科十多年的研究和数十年的文化孕育,他的一系列论文都在为这一发现铺路搭桥,发现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1988年7月21日,由宣科等人发起重建了由十几位古稀老人、十几样稀世乐器组成的“大研纳西古乐会”。他一方面整理出曲谱23首,培训新人,重整乐队;一方面走出国门,用他流利的英语和音乐的洞见向世人展示“世纪末元音”的魅力;然后又回到滋养他们的四方街上为游客服务,每月如此天天如此。
  除去外事活动,每晚8点,宣科都要出现在四方街上这座四合院里,经过改造的戏院只能容纳200多人,十余位耄耋之年的老艺人缓步上台,历史便从他们的手中飘了过来———穿越时空,没有争战,没有尘嚣,只有乐韵;笛声悠悠,笙鹤飘飘,大钹雄浑,编磬钟鸣……
  与他人夹袄长袍不同,宣科一袭鲁迅似的蓝色长衫,台上的宣科比台下的宣科更显年轻,这不仅仅是他外在的形象,更由于他智慧幽默犀利的主持风格。
  宣科不仅要主持演出,还在乐队里司职二胡;听纳西古乐便不仅要听音,还要听声,这就是只有宣科才能发出的声音———
  欢迎各位来看我们的演出。我们这儿是正宗,因为天下是我们打出来的,可旅游局和我们的关系不好,把游客都带到杂牌军的地方去了,这属于不平等竞争,希望大家多为我们宣传。
  ……
  我们现在遇到困难,乐队平均每年要死掉1·4个人,每死一个我们就要在舞台后面的墙上挂上他们的照片,他们是不得了的人啊!
  ……   
  我们的水平如果和中央民族乐团比,他们在桌子的上面,我们在下面;但从历史的价值、文物的价值、艺术的价值上比,我们在上面,他们在下面。这是不得了的东西,是国宝,外国人说,领导他的人应得诺贝尔奖(宣科停顿,笑,观众大笑)。  
  ……   
  下面给大家介绍一位民歌手,是手掌的手,不是民族歌唱家,那是才旦卓玛,她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是真正的民间艺术。她唱的是《喂猪调》,说的是姑娘的心上人跟一个类似“莱温斯基”的人跑了(观众大笑),她只好对着羊倾诉自己的哀伤。  
  ……   
  我刚才唱的《浪淘沙》,多么美啊,这才是中国的歌曲,有1200年的历史了,应把它编到小学课本里去,让学生们唱;别人一二百年的历史就不得了了,我们有上千年的历史,为什么不写进去,我看根子在教育部。(观众大笑)  
  ……   
  这么好的音乐,有些坐在前排又不掏钱的官员听了一两曲就走了,他们要热闹就去夜总会好了!(观众笑)  
  ……   
  4月29日我们去台湾演出,他们的人要在总统府接见我们,我说应该他们到我们这里来,我怎么能去他们那里呢?我们虽然是老百姓,但我们是有名望的,是明星,他们也该追星嘛!(观众笑)  
  ……   
  这一段段精彩的演讲加在每一曲的演奏前,然后宣科会具体讲解每一首乐曲的来源和风格,然后是一串流利的英语让台下的老外惊喜不已,这或许是宣科最为得心应手的时候,也是他最为骄傲的时候,也让我们真正认识了宣科:一个说真话的人,同时又是一个不断树敌的人。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把历史作为资本,我倒认为那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的自信与智慧。
  看完演出,著名的四方街已灯稀人疏,只见一辆中型面包车停在路边,步出戏院的老艺人们缓缓上车。也许,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但明天,他们还要演出。  
  后来我听宣科说,明年,也就是新世纪的第一年,著名的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龙年音乐会将由中央民族乐团和大研古乐会联袂演出,三分之二的曲目将是纳西古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