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当前基础教育几个问题的低调感怀

张文质

　　时间：2003年12月19日 地点：武夷山市实验小学

　　庄子有则寓言讲得特别有意思，庄子有个学生在浇园，用水罐舀水，舀了上来到菜园里浇水。孔子的学生看了，很惊异地问，为什么不用机械来浇水。（机械当然不是现在的机器，而是改变工具以提高浇水的速度）庄子的学生则回答道：你用陶罐来浇水便有陶罐的心情，你用机器来浇水便有机械的心情。（即是机心）。人也是这样，人使用什么器械，你的思维与器械有关。如上课时，你用多媒体，你整个注意力与心思经常盯在多媒体上，而不是学生的表现上。如果你不用多媒体，甚至不用挂图，只用嘴巴在交流，你很可能在关注学生的各种反应，人常常跟所使用的工具有关系，跟他所处的环境、跟他的工作方式、思维方式有关系，这正是我们教育所要研究的。
　　这次来武夷山一直精神很放松，这次我们实小展示了真实的、充满探究精神、充满生机活力的课堂。我想大家有很多的感受。我更多地站在民间立场、站在田野立场，更多地到课堂中，去感受课堂、注视课堂，然后得出教育的结论。感受课堂最重要的不是打什么旗号，而是在课堂中真正做什么，课堂立足成全孩子的什么。我们徐校长挂了两个横幅"以人为本，创造适合孩子发展的教育"这是教育改革的途径。另一个教育培养的目标是"办有灵魂的教育，育有底气的新人"这个说得斩钉截铁，别看这么说，这么说也是了不起的。我们七八十年代可能提出"以阶段斗争为纲，培养毛泽东的忠诚战士"而现在则提倡以人为本，整个视角的转变。特别是育有底气的新人。我们中国人缺的就是底气，缺乏自信心，中国人普遍显得自卑。社会机制压抑，不成全人的个性。说这个人有个性，这个人便有麻烦，而现在教育关注的恰恰就是人的个性。个性包涵着个人的价值，独特性及气质所在。就是人与众不同的价值，是人在社会上安身立命之所在。今天的综合测试活动预设的目标很多，而最重要的是培养孩子的自信心。老师更多地鼓励孩子的自信，将自己心理状态真实地表达出来。人们常说，爱还是要说出来！我曾经给老师们举过这样的一个例子，以前，我上大学第一学期从上海坐火车回来，跟两位女同学回来，整整二十四小时，都不敢说一句话。现在常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我要向她们表示我绝不是那么自卑。这是我们教育的病根，跟我们的家庭教育及所处的环境的负面影响有关。这在我们每个人身上是普遍存在。阿德勒说，某个人要取得成功，就需要超越自卑，发现自我，发展自我。一个学校要有自己的灵魂和办学目标。美国教育家鲍伊尔强调一所学校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办学目标，而这一目标应成为大家的共识。苏霍姆林斯基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一所学校要有共同的愿景。山东有位著名的校长，现在是教育局长，叫李希贵，他的办学很成功。他的办学理念渗透到校园的每一角落。他们的学校传达室老伯称自己是学校的第二把手。因为学校的重大决策总最先告诉他，他是学校对外宣传的一个窗口，每次学生家长来了，他便宣传学校的办学理念是什么。李希贵确实厉害，他将办学理念撒播到每一个教师的心坎里，甚至连传达室也没有遗忘。另外与此相反的例子是，学校有两个与教育最没关系的人，一个是传达室，另一个可能是，恰恰经常是学校的校长，他忙于这活动那活动，应付这检查那检查，反而与教育没有关系。一个学校的办学理念可以从学校的很多方面体现出来。从布告、宣传栏、从黑板、墙壁都有教育思想在闪动。武夷山实小现在正走到正道上，说实在的，现在人们不是不知道正道在哪里，而是走正道充满艰辛与坎坷，只有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成功。包括教师要在课堂上真正成为探索者、研究者要付更多的努力才能取得成功。我的看法是今天我们的口号从素质教育变为更多的强调新课程，我们的环境变了。教育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教育成了一种显学。什么叫显学，教育特别有价值、特别倍受关注的、甚至"登上了大堂，"但是教育正面临着沉重的危机。昨天我们在对话中有教师提出我们现在检查甚至考核依然更看重分数并问我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希望更加宽松、更能展示才华，更能通过一定的平台来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公正的评价的社会环境中。但，应式教育十年八年是难以改变的，这不是观念问题而是社会机制、发展水平、民族文化、心理习惯的问题。只要社会无法提供给人那么多优质教育，便无法淘汰以淘汰人为目的的应试教育。朱总理上台时说了本届政府主要任务是科教兴国。说得慷慨激昂，说得激动人心。但教育问题没有根本改变。教育投入严重不足，目标是占国民生产总值的4%，官方统计为3.4%，而实际上有多少就难说了。国家一年公务员用车的费用相当于对基础教育的经费投入；国有资产流失的速度及数量相当于外资投资总量。中国的孩子出外留学年龄越来越小，人数越来越多。这些情况都与教育投入不足优质教育缺少有关。上次《泉州晚报》登载泉港区一位校长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有的学校负债累累，难以运行，甚而有的学校连用粉笔都有限定，规定用大头的先写。就泉港区校危房改造需要资金5千万。福建省学校危房改造需要多少资金？农村学校七、八、九十年代建筑的房子基本上需要改造。一方面是基础教育课程改革，另一方面是农村的教育陷入窘境。农村教育某种意义上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而是有与无的问题。周济部长这是上任首查学校乱收费问题查出了21亿，一时让人觉得教育界并非清净之地，让人觉得局长、校长、老师都有贪污腐败的嫌疑，然而有没有查查教师工资拖欠了多少？有没有查查教育投入少了多少？查查有多少危房需要改造？像我们武夷山实小在负债情况坚持搞课改，我对校长与教师们是感佩不已。像这些校长和老师才是中国基础教育的脊梁。中国的教育不是靠检查能改变的。只有靠教师的自觉意识、教师素质的提高、教师的奉献精神才能真正改善基础教育的面貌。我们现在新课改也是检查一次又一次，一批又一次，学校搞得疲于奔命，无暇顾及课堂，无暇真正关注教育。有位教师形容是"课改是好是坏，上上下下都变态。"我们的教育过于急功近利，总希望今天播种，明天收获。改革一改就成，然后弹冠相庆，加官晋爵。教育没有这么简单。
　　一、教育首先要从减少学生的痛苦的开始，学生生活得快乐，学得快乐开始。我最近有个矛盾焦灼的心态。我女儿从小学升初中，小学与初中是两重天。我太太有一天调侃我说，你号称教改专家可说不定连你的女儿也无法保护。我说这有可能。她接着说，你女儿以后初中毕业学得最好的可能就是《中学生守则》，为什么呢？自习课讲话罚抄三遍！作业家长没有签字罚抄六遍！这些如果没有改变对孩子及家长对下一代的未来是很可怕的。也许我们无法改变大环境，但我们可以从小事情做起，减少教育的痛苦，如钱理群先生说的；想大问题做小事情。使教育更具人性化。使教育中更具有人与人的平等尊重和谐。可我们的现实依然很可怕，福州某小学-教导主任将孩子的耳朵撕裂了，真是不可思议。有人称没有惩罚的教育是不完整的，但为什么不想想，教师赞成体罚，学生反对体罚。想想如果被罚的是你，你愿意吗？被当众惩罚你愿意吗？已所不为，勿施于人，我们的教育缺的就是人道主义、人文精神，上一次某一师范院校教导请我去讲人文精神，结果，有三个毕业班学生迟到了，教导主任火了说，好容易把张老师请来，你们还迟到，站着听吧！你说这阵势我还讲什么人文精神。又有次去某校讲课楼上讲人道主义，楼下生管在训斥学生，方法很有创造性，花样奇多，我心想这哪是人道，是兽道啊！另一次，一实习老师告诉我他第一天对某重点小学的六年级孩子说，孩子们从今天开始我们是朋友，我们将共同学习，共同成长。一个学生说，老师我们吃硬不吃软，来点硬的吧！这哪里是正常的情感！哪是正常的人的需要！教育要培养怎样的人，这要从课堂开始。人生的失败常常是从课堂的失败开始。
　　二、现在这一类的口号特别流行，什么轰轰烈烈搞课改理直气壮抓质量。今年福州市大张旗鼓搞初考统考，有老师在网上疾呼：张文质到哪里去？我没躲到哪里去，我在家工作着、痛苦着。还有教育行政部门在搞末尾淘汰制，动不动便淘汰人。不知这是谁赋予的权利。某年某市实行淘汰制，期末实小进行投票表决，结果教育局长夫人荣获候选人。从这事可以看出教师对末位淘汰的态度。今年有的市公开扬言搞实行统考并以学生成绩排教师的名次，最后几名列为待岗，某教师不幸考了最后一名，结果从六楼，跳下身亡。闹得凄凄惨惨，考试结果不敢公布。这种情况可套用毛泽东的一句话"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抓分数也一样一抓就灵，一抓就见效，一抓就变态，一抓整个灵魂就扭曲。按照我的观念是教育的效果从来不是立竿见影的，凡是立竿见影的都可能是反教育的。应试教育的特征或病疾不可能一步到位地根除，所以我们提倡，折中、调和地提出人道主义应试教育或更有人性化的应试教育、更有人情味的应试教育。社会人人都追求接受更好教育的机会，更优质教育匮乏，所以这种淘汰人的应试教育还会继续存在。但应该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的考试不再单纯指向狭隘的知识。不管是应试教育还是新课程受伤害的还是农村教育、农村的孩子。去年有一项调查显示上清华大学只有不到15%是来自农村，而49年以前85%的学生来自农村。教育资源的不均衡，城乡差别，东西部差别、发达地区和贫困地区的差别日益加剧。优质教育资源集中在城市，农村教育、农村孩子越来越处于不利的地位。真正的有责任感的教师，我们要把目光投向课堂，为我们的农家子弟考虑，这也是我们的祈愿。这两年我们搞生命化教育课题，大部分是乡镇学校，经过两年多的努力，孩子显得更自信，个性更健康地发展，而学校的办学理念及目标更明确了。想起以前在福州薄弱中学听课，课后，有一个孩子问我，老师我是不是真的很笨？这是怎样的一种教育！所以我们的教育要有生命意识，我们面对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有灵魂，有期待的孩子。我们要持守教育的人道主义立场。
　　三、是很多教育的痛苦与困难是很难改变，但如果能够改变的应该着手去进行，去改变。教育改革从课堂上做起，从教师开始，从学校校长开始。同安马巷中心小学校长说，也许，我们无法给老师带来什么，但至少可以带来笑容。我们老师进入课堂也应给孩子带来笑脸，从笑脸改变，从细节改变开始。这几年常谈人文精神、生命化教育，97 年在厦门同安第一实小讲课后，陈荣艺校长说，学校的厕所盖得很不人文。办公楼在四层，厕所在学校的操场的一个小角落，整天上上下下，来来去去多麻烦，以前我们学校的布局很少从人文角度去审视，不关注人的基本的具体的需要。上次去马巷中心小学走楼梯时听到下课铃响了，学校书记说，按照你的观点，学校的铃声也很没有生命化。他们要把铃声换成了音乐，现在许多学校这样做。从警铃成了悦耳的音乐。这就是改变。观念变了行为就变。有注意就有记忆，有意识就有行动。有时教师细微的改变将给孩子一生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美国教育家鲍伊尔说，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描述学校，学校应该在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家。希望我们的学校，我们的老师能够营造这样的温馨。
　　四、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学生是人是艺术品而不是标准件。生命成长是有规律、有季节，不可操之过急。教育是一种过程而不单是一种结果。从而我提出教育是一种慢的艺术。学生许多品行的行成不是一蹴而就的，教育不能立竿见影。学生的美好品质是在潜移默化、潜滋暗长中得以养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实际上心境也是在慢条斯理、从容不迫、悠闲自在中调养而出。我希望教师在课堂上舒缓自得、顿挫有致，细工慢活地呈现着、生活着。这样才会留心教育的艺术，才能闪现教育的智慧。其实人生也是慢的艺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无以体验，无心体验。人生的滋味就在于细咬慢嚼。林语堂在《论躺在床上》中写道，只有人躺在床上，鞋子脱了，袜子脱了，脚得到舒展，才有心灵的舒展。在安适、自由，心灵松驰的环境中更有创造性、更有人生的诗意。祈愿教师们关注自已的心灵舒适，关注自己的身心健康，来从容享受美丽悠闲的人生。
　　五、不要抱怨，不要放弃，要学会在妥协中前进，在调整中前进。以前自己人生态度过于绝断。可以说是意气风发，三句不和拂袖而去。这些年渐渐学会与环境与人与社会妥协，在让步中进步，在妥协中前进，并更容易调整自己的心境，在调整中前进。对传统教学中的方法、策略、组织方式、行为细节，仔细琢磨，扬弃，看哪些有利于新课程，从而充实自己的教学智慧，调整自已的教学。
　　六、对教师而言人生真正的尊严是从课堂上获得。实际上许多教师在内心深处不愿意从事教育这一职业，从K12网调查看有85%的教师表示如果有机会选择的话不愿再当教师，这反映了教师的心态。但我认为还应作这样的调查，即面向社会公众，看多少人愿意当教师。教师这一职业在有些人看来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不甘，而在有的地方也可能成为热门职业。如钱钟书中的《围城》比喻，里面的要冲出去，外面的想冲进来。教师要善于调整，有的教师心理承受力很成问题，如因学生成绩排名倒数第一便跳楼自杀，这又何苦？教师的尊严是来自于自己专业素养的提高，来自课堂，来自家长社会的认同。如果没有这样的心境又怎样去享受人生、体验幸福。教师与学生打交道，每天和世界上最善良、最纯洁的人在一起，这是上帝的恩赐。人的价值在于你创造的价值，在于你造就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