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舌的授权连载（57）

张文质

1997 年教育手书

　　1

　　也许这次散乱的发言可以从遗忘在笔记本中的诗歌片断开始：

　　当我从黑暗边缘返回，

　　罪过变成一种宁静，

　　洗净双手，我徒然寻找着自己的睡床，

　　今晚的灯光让人信赖，

　　我小心地建立新的生活的秩序……

　　1997 年 6 月 27 日晚，我突然萌生了写一部散乱、随意、信马由缰式教育笔记的念头。它完全来自俄国作家瓦·洛扎诺夫的启迪。他曾有名噪一时的作品《教育的黄昏》——我并未读过。其他作品如《落叶》及《隐居》的片断则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更多的阅读是在 1998 年）。我愿意是这位风格独特、思想深邃的作家拙劣的模仿者。

　　我愿意把这本笔记命名为“教育的黎明”，教育的黎明也可以理解为“教育的黄昏”，因为阴影依然笼罩着我们的操场、教室、黑板上残余的字迹。低垂的窗帘，如令人不安的叹息。

　　2

　　我望着学生如望着我的女儿，我望着教师如望着我的兄弟，我望着校长如望着我的父亲，我望着学校，如望着果园还是深渊？

　　3

　　“当我沉默时，我感到充实，当我开口，我感到空虚。”我曾多次以鲁迅的这句话作为讲演的开场白。我经常是一个模仿者。在模仿中赢得虚荣，然后滔滔不绝讲上两个小时。

　　4

　　福州某中学的教师素以评课时用词惜墨如金著称，某次， S 教师讲授文学课， 45 分钟竟无一字板书， K 教师评课只说了一句， S 老师的手真白。 S 就哭了起来。

　　5

　　在我讲座的中途突然冲进一位中年男教师，径直在我身边坐下，他非常有礼貌地打断我的话，用比我讲课时更大的嗓门谴责讲座组织者蓄意剥夺他难得的学习的机会，诉说学校中存在的对人的歧视，最后他说：我只说了一分钟，没有耽误大家多少时间。

　　讲座结束了，部分教师正围着我提些问题，突然他又冲了过来，你看，你看，他们又想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教师们急忙与我握手，散去。

　　事后一位教师告诉我：学校还给他排课呢，真可怜那些学生。

　　他的妻子是市里一位显赫的官员。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真实得如同虚构。

　　6

　　夸美纽斯说的教育是： 1 、博学。 2 、德行或恰当的道德。 3 、宗教或虔信。洛克说的教育是：要使学生习于真实，习于诚笃。罗素说的教育是：活力、勇气、敏感和智慧。在黄克剑那里，教育的价值取向在于：授受知识，开启智慧，点化或润泽生命。

　　我不想再举别的观点了，因为现在正是黄昏，我两眼直冒金星。“狡猾模仿智慧，但是它与智慧相离甚远”——又是洛克。

　　7

　　先是整个人生的悲剧化，然后是喜剧化，接着是小品化，最后是……

　　我们正目睹着最伟大的表演。宽阔无边的舞台，数量最多也是最好的观众。还能期待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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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头疼。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我设想着对学生上课说的第一句话：“很抱歉，又要占用大家一节课的时间”。或者：“其实，我上这门课并不合适，我对之没有什么研究”。或者：“我很荣幸结识你们”。或者：“我叫×××，以后就是××课的老师了”。或者：“我刚从福州来，带着一身的尸臭味。”

　　我在何处也见过类似的句子？

　　9

　　这些年不少学校为高考落榜生举办了补习班，因为它既有“社会效益”更有“经济效益”。对这些落榜生，教师们各有自己独特的称呼，我印象最深的是：疥疮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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