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唇舌的授权连载(47)
张文质
131
在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米粒大的地方,都有著名人物,“大地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在每一所学校也都有这样的人物。有时他是校长,有时则是其他人士,总之他把这块地盘“镇住”了。当然也有情况比较特殊的时候,比如是某个人的坏脾气把一所学校“镇住”了,这时所有正直的人都要走背运。
有个著名人物,领头羊,名师,对一所学校乃是至关重要的。
132
再微小的学校也应该有棵树,当你往因看,这棵树便是种象征。哪怕我们因为教育而倍受挫折,这棵树仍是一种象征。
133
1998 年夏天,我和分别 15 年的同学有短暂的聚会。全年级 160 人,来了一半,“外地”的女同学一个也没来,有的联系不上,有的离婚了“不愿见人”,有的怕热。校园变化太大,原先住的第一宿舍拆了,要盖商住楼,门前的大操场改成了大型停车场,朴素的校门现在被一座凯旋门似的建筑取代。低矮的围墙全没有了,改为一片热闹的商店,还竖起了一个大牌子:华师集团。到处都是新建筑,梧桐的叶子由于据说百年不遇的酷热,变得特别稀少。美丽的丽娃河正发出腐臭。我们躲在空调房间里呆了两天。已有 3 位同学去世,还有 20 多位旅居世界各地。跳出教师行当的不少,在相貌上看得出来。仍坚持“做学问”并“卓有成果”的据说也有一两个。这是热烈的重聚,因为 15 年的分别毕竟太久,也因为 2 天的“日程安排”恰如其分。有时看着逐渐又熟悉起来的脸孔,仿佛我们只是各自回家过了一个假期。但实际情况是,我们已经彼此失去了。
134
我这样写作是我微小的快乐,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把这快乐收回。
135
站在校门口照张像。这里面有我全部的情感,这里面有我卑微的幸福。这里还有一棵梧桐树,我几乎不能记忆,但我不能去谈论它了。没有恰当的词语,也没有合适的心情。一棵茂密的梧桐树,我再也没有力量去体会它,一次校园的幻梦,迟迟未至的一个词语。
136
我曾经透过窗口观察屋檐下的那棵香樟树,在童年的眼中,它格外高大。它是画眉的家。我一望便知树上有画眉的巢。这种能力是慢慢训练出来的。画眉不似麻雀,麻雀几乎是最明目张胆的鸟,它的巢总在显眼处,它总是直接回家,画眉则小心多了,对人类和同类怀有警惕。它歌唱着飞入树中,就像过路的人一次愉快的停留。它在树枝间跳来跑去,似乎不急着赶路。没有耐心的人,常常会被它迷惑住。只有我能够数小时地盯住不放,直到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发现了它精致的小房子。有时我会这样想,那棵香樟树在破败的校园里仍是童年幸福的象征。
137
总是无法回避的:布道,规劝,提醒,呼吁。当我一坐上讲台,我便以为居临众人之上。有时候,恰当的讲台、身份等等,我们会使以为居临众人之上。你去看看,我们所有会议的主席台,没有秘密可言——无非一些小把戏,权势、威严的烘托之类。
我们的教室是否也带给所有执教者内心需求的满足?
138
在我沉思默想之时,那些思想是我的,容我咀嚼,容我厌倦。为了守住这些权利,我将沉默更久。
139
老鼠使我恐惧。在童年时不是这样的。有一年我们家的蘑菇房闹鼠害,我听人说若把老鼠钉在木板上,它凄厉的叫声,会使其他老鼠闻风丧胆。恰好在上学的路上,我在割过的稻田里发现了一只大鼠,我把它抓住了。快速回家。打钉子,只有 8 寸的大钉子,凑合着吧,把四只脚都钉上。老鼠的喊叫声真是凄惨极了。我放学回家,发现它四肢直立,身体挺直,双目圆瞪,已经死了。这只死去的老鼠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
我认定对老鼠的恐惧,是后来受教育的结果。
140
我们总是被禁闭在一个自恋的平面之中,当我冥想,这个平面就停留在那里,如果我们移动,平面也随之移动。无时无刻,我们总会意识到,没有一条出路,能够使我们挣脱。其实也不可能有什么出路。这个平面就是我们的居所,我们的全部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