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舌的授权连载（36）

张文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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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月 29 日，中午，豆豆又从学校挂电话回来，叫妈妈到班上帮助老师把童话节的装饰品收起来。来了几位家长。由老师指挥，豆豆的妈妈有点不高兴。

　　下星期一是六一节，连同星期六、星期天放假三一在。豆豆说老师在班上说：你们的童话节，已经玩三天了，这次放假在家里做作业，谁去玩就不让谁上课。于是布置了两张的试卷， 9 篇课文的背诵以及数学和其他作业。晚上豆豆便开始做练习。小米想让豆豆尽快做完，然后和她表妹一起玩，孩子吵着说：不行的，老师已经说了。

　　童话节，豆豆班上的童话安排在学校里第二天表演。第一天下午她和全校同学一起到人民剧场看表演，然后又回到班上和其他参加童话节演出的孩子继续排练。我也到班上观看。有些孩子台词记不住，老师很生气，大骂“笨蛋”，我听不下去，就到操场上转。 6 点 40 分排练才结束。豆豆走到门口，老师还追出来：回去再好好温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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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里公布了三好学生的名单。豆豆的班长评上了区三好学生。豆豆说他体育成绩很差，体育老师不想让他评，但还是评上了。我知道这个班长，班上年龄最小的一位，老师称之为“超智儿童”，是评他为学习优秀者呢，还是评他为三好学生。孩子虽小，显然她对老师的评定已有自己尚不明晰的不同看法。

　　班上的副班长因为表现不好，被撤职了。豆豆说她也被为校三好学生。

　　真的能评上三好学生吗？在孩子中真的需要评选三好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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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楼下改造这座房子的工人来，冲着我喊：“ 602 ，要把你厕所的一根多余的水管锯掉。”我对杂乱、尘土、尖锐的电锯声深感畏惧，就劝他等我搬走后再锯。傍晚工头又来：“ 602 ，你的水管要锯掉！”说着就进房直奔厕所。我赶忙再一次劝他：反正它已毫无用处，房间又乱，待我搬走再锯吧。不知是我的诚恳、恭敬还是厕所的物品杂多，竟打消了工头下手的念头。 602 是这套房子的门号，常常还是我的代号，收煤气费、卫生费、查户口、查电表、查水费、收保安费，等等，总有人在楼下大声吆喝：“ 602 ，缴钱了！”

　　有一阵几位朋友仿古人的方式按所处的地段给自己戏配了个号。林少敏住在师大，校中有长安山，便叫“林长安”，少敏形容伟岸、口若悬河，配得上这个号。刘波，当时还在四中，校内也有座山，大庙山，刘波就成了“刘大庙”，一听这个名字，大家便大笑，“刘大庙”总有一种江湖盗匪的气息，刘波也颇为之得意。我曾去过他在四中的宿舍，那座楼，在大庙山上，是办公楼，教室，又是单身教师的宿舍。不过到了晚上，住在楼里的教师并不多，多数时候只剩下刘波一人。刘波是怕鬼、怕影子、怕寂静的人，读书到深夜，要到另一座楼上厕所，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考验。“刘大庙”更像是守庙的人。另一个朋友王欣，也住在一座山旁，文林山，但他家所在的位置，合适的名号却是：凤凰池，“王凤凰”。凤凰池，原来池子甚多，甚脏，蚊虫孳生，是福州出了名的“蚊子池”，后取福州话谐音，为凤凰池。“王凤凰”现在却太失意了。早先，当王欣还是个诗人时，在朋友圈中有名的是“王散胡”，说的是他焦黄、散杂的胡子，疲倦的眼睛，仙风道骨的形神，在我的诗歌里也多次闪现过“散胡”的影子。我实在喜欢这个“命名”。现在轮到说我自己，我所住的洋下新村，同样紧靠一座山，金鸡山，我的号，便特别的雄壮，好斗，好色，嘈杂——“张金鸡”，这个号是林少敏的得意之作，那天他一开口，便这么定了。我宁愿是含糊的“张洋下”。那阵子朋友们见面，便这么戏谑地叫，只是有点好玩吧。

　　我住进洋下已经 13 年了。当时这里是粗糙的新村，现在则更显腐烂，我想说的是某种气息，某种一旦踏进这一方圆便隐约可辨，像久置的潮湿的稻草一般的气息。我看着树木长高，楼房的颜色变旧，我看着住房后面福州最有名的监狱，水头看守所的房子越变越多。就连我的女儿也在这里长到 8 岁了。

　　确实，随时都可能有人冲着我喊： 602 ，我要把你厕所的水管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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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月 2 日，晚上我回家已迟，豆豆正忙着上床前最后一项工作：享受她所喜爱的一盘水果。一看我就喊：爸爸，你知道今天班上发生什么事吗？我说不知道。她就说，班上最后 10 位同学也加入少先队了，就连表现最差的林彬，老师也让他入队了。后来我想到，像豆豆这样一年级的孩子，她在学校里所经历的一切，几乎都是她第一次经历的，无论鼓励、赞扬、批评等等，所有的一切，他们真像一张张纯洁无瑕的白纸，老师面对他们时想到过吗？我们的一言一行的意义多么深远啊！

　　晚上豆豆的作业是背诵 10 篇课文。还有一张试卷。她说：老师说班干部中的女孩子，都应该去学习跳舞，以后班级活动，班干部要起带头作用。可是学校舞蹈兴趣小组收的都是男生，豆豆如果要学就要到科艺宫去。小米答应豆豆下了学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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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月 3 日，晚上我一回家，就问豆豆，今天班上发生什么事情吗？豆豆说：什么事也没有，课也上得平平常常。她的表达让我觉得好玩。不过吃饭时，她又突然想起了班上发生的事：林彬刚戴了半天的红领巾就被老师给摘下来了，因为他什么作业也没带。老师说要是再不做作业，再不带作业，考试不能考到 95 分，你就不要戴红领巾了。

　　晚上豆豆的作业仍然是背诵，一共要背 9 篇课文的生字卡。为了迎接考试，学校里的活动课也都停了，现在是总复习。

　　今天下午开《福建教育之窗》部分小学领导座谈会，说到现在还无法提供“素质教育的新课型”等问题，我突然想到基尔凯郭尔说的“成为基督徒”，黄克剑老师说的“成为儒者”，教育何尝不是要成为老师，教育何尝不是要成为教育呢？哪里找寻已具象的教育理想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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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月 4 日，每次去接豆豆，总会问她晚上有没有作业，她如果没有作业，我心里马上就有一种很舒坦的感觉，但有这种感觉的时刻实在很少，孩子总是像报菜单一样，把晚上的作业报出来，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三项以上，实际做作业的时间一般要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有一次我和她的老师谈起课外作业的问题，老师告诉我：孩子白天学了功课，晚上不复习，不做练习不是又忘了吗？那怎么能进步？你孩子作业时间长，主要因为她做得慢，其实我们布置的作业已经很少很少了！老师的话我不知如何应对。孩子学完一天的功课晚上回家做作业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像是祖上传下来的一样，我们的老师基本是认定了这个理，很少能考虑一下这样的学习方式是不是有一些问题？

　　自孩子踏入小学校门第一天起，她几乎没有轻松过，每天晚上饭前是作业，饭后是作业，除了书本上的，还有练习册等等，有的老师还要家长每个晚上至少布置 100 道 10 以内的加减法练习，“要做到不加思考，像条件反射一样回答出正确答案”。每天晚上孩子基本没有玩耍、游戏的时间，周末、节假日也都要花大量时间训练自己“条件反射”能力。看着她每天伏案作业的身影，我实在很难过，为她的童年难过，也为我们的教育难过。

　　从 1998 年起，小学毕业升学考试已经取消了，国家教育部也明文规定小学一年级不能布置任何课外作业。但学校仍然有自己的想法，老师也仍然有自己的想法，我不知怎么替孩子争取晚上不做作业这个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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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置身的时代，我心生畏惧。想到我的工作，我心里难过。我的心没有随年龄生长，它已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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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月 5 日，我到鼓楼第一中心小学为刊物征稿，校长集中了部分 45 岁以下的教师，“因为这周已开了三次会，老教师就让他们回去休息吧”。我说的是教师写作的“手书性”，挣脱伪饰思想的阴影。生命，鲜血，哪怕是血淋淋的。苦闷、躁热的年代。隐约、持久的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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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学时代开始，尽管我做过努力，但实际上已“深居简出”，或者从本质上说我是“居家”的，我喜爱零乱书籍发出的气息。我的生命无目的，在家里“漫游”，我再也不能为世事的变化，做出调整。身上有隔年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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