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舌的授权连载（35）

张文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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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永经常问我：“教学需要竞争吗？我一听到竞争就感到可怕。”

　　一切都要变味了，凡是可怕的东西都特别地变本加厉。直至我感到我们似乎已经被抛弃在看不到头的泥潭里。可是有的人情绪却好极了：这下所有的人都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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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 35 岁，用荷尔德林的话说正好“生命过半”，我却经常感到自己已不久于人世。这样的念头控制了我。

　　是的，我再也无法生长，再也不相信进步，再也不期待命运，事实恰好说明我已经“衰老”，我看着它逼近，直到夺去一切。这些事实告诉我现在所做的，仿佛只是一些“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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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楼的各间办公室里都是从事教育工作的人。有一天我到处赠送新出版的教育刊物，我真的被吓了一跳！上帝啊，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人，从事着一样的工作，和我一样——非常可怕的注视人的方式。

　　在这一瞬间，我似乎把自己透彻地凝视了一遍。我的信念仍然是做一只狂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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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物终于送到印刷厂去了。突然又冲来一个女同事，“这篇稿子一定要帮助发表，一定帮忙！他都五十多岁了，明年要退休了，学校给的最后一次评职称的机会。救人一命吧，你帮了忙，人家会报答你的。特地从外地开车赶来的。把不急的稿子换下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就这一次……”

　　“晚上一起吃饭……”

　　“过春节了，送一点小礼物……”

　　好不容易下班了，我从 13 楼往下走。我正走向我的地狱。地狱实际上就是我们挺好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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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经常想起高二时的历史老师。他是学校里的怪人，从来不主动与人交往，有人与他打招呼，他就冲着对方咧嘴一笑，又自顾自地往前走。上我们的课，几乎没有任何的提问与启发，也很少认真地注视过哪位同学。他就一直讲，一直讲，直到下课，收起黑讲义夹就走，班上没有任何同学和他说过话，可能连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他的脸较黑，微胖，已秃顶，眼睛很大，木然，往外鼓。一年四季，令人难以置信地一律蓝色中山装。身上浓浓的烟味和汗味。私下里同学们常常议论他，知道他独身一人，知道他每到星期六下午总要赶回福州为老母亲倒马桶，星期一上午又赶回学校上课。他一个人住在学校破旧的礼堂里，有一次因为班级活动，我被派去请他，门一打开，一股强烈的烟味就猛地往外冲。我看到了我的老师，以及除床铺、书桌、几个木箱外，一无所有的昏暗的房间。

　　高考复习最后一节课上完了，老师又快快地往外走，我追了上去：“先生，你说我还要复习哪些知识？”他笑了，“你，还需要复习什么，你已经懂得比我更多了，不要复习了……”话还没说完就走了。他的话使我如同被电击一般愣在那儿！

　　余下来的日子，我学习得更加刻苦了，仿佛只是为了他的那句话。

　　现在这些日子都远远地过去了。我仍不时想到他，想到他的寂寞以及我无法知晓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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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米一句话就中止了我写作的热情：太直接了，只是原材料，片断式的东西，也只有肤浅的感受，还不够可怕！

　　我想我首先要寻找那些真正的“可怕”，身处其中，我们的承受力可能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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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凌乱的长发走在孩子们中间，略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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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一班的教室在四楼。我一走进教室孩子们笑起来了。他们笑我的头发。凌乱、卷曲、长过双耳。我隐隐的有些不安，也冲着孩子们笑。塞得满满的教室， 62 人，还不是最多的，最多的是 74 人。它会让你一下子就感到压力。我甚至无法穿过两组之间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于是坐在教室门口。上课的老师建议把门关上，敲阳光挡在了外面。刚过去几分钟，就有人敲门，全班都在笑，进来一个胖小子。不到几秒钟，又是敲门，全班又笑起来，进来的是女孩。再关上门，门声还没响，全班已大笑，进来的是另外几位听课的老师。然而很快就上课了，整个班级静了下来，老师的声音，被提问的同学的声音，此起彼伏，就是再没有人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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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 年 5 月 19 日，晚上我突然想起应该把孩子每天“受教育”的事记下来，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下午没去上班，该我去接豆豆。穿过新村时，她问我：“你猜猜看谁是班上最好的小组长？”我说不知道，她告诉我是谁，我又问她这个小组长好在哪里，豆豆说：她上课认真听讲，不说话，不影响老师上课，作业认真，学习成绩好。我说这些优点和是个最好的小组长都没有关系，好组长最重要的是应该尽到做小组长的责任，比如愿意帮助同学，为班级做事，为老师分担一些工作等等。我又问她这个好组长是谁说的，豆豆说是老师说的，老师这样说：某某同学是班上最好的小组长，大家同意不同意？大家都说同意。我明确告诉豆豆，老师这样说大家当然都同意，但她应该换成另一种说法：大家都来说说谁是班上最好的组长？答案也许就不一样了。

　　晚上听孩子背诵课文，心时很不舒服，拖腔拖调，在学校里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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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月 20 日，豆豆把早上带去参加童话表演的服装又带回来了。因为老师开会，童话表演又推迟了。

　　教育部已明文规定小学一年级不得布置任何课外作业。但学校和老师仍我行我素。豆豆天天晚上至少要做一个半小时的作业。小米认为豆豆做得慢是作业时间长的一个原因。我想作业太难了，更是一个重要原因。毫无必要的难度天天在折磨孩子。另外，老师不断地赶进度，整册教材现在已教完，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复习、训练，准备期末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