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唇舌的授权连载(34)
张文质
1998 年教育手书
1
我的朋友余文森,在我们成为朋友之前,他就写了 100 多篇有关教育的论文,反正他能写。我见过这些散落各处的东西,以前没有太当一回事,“教育的学说总是远离了教育”,我这样想。不幸的是,后来我们成为亲密的朋友,我就不能不感到某种压力,如同不得不呼吸他浑身都散发出他的研究的学问的气息一样。这位我的大学校友、同龄人,少年时已经头发花白的家伙,小时因为家境贫寒,卖过 5 年的兴化粉干,也拾过牛粪(余文森纠正道:是猪粪,要是牛粪就好了!),自小就拥有辨明善恶,探究深浅的智慧以及奇怪的长于获取荣誉的本领。某一天,我突然想起了他大学读书时的身影(那时他只是我视野中的某一个人),理着跟现在一样的短发,更为消瘦,背也微弓,同样看路不看人,笨拙而快捷的步履。据他自己交代,大学四年完全陷于数学的迷宫,同时周游于各系的教室旁听各种各样的课,那时他就知道教育系的课是全校全臭的,那时他就已经为自己是教育系的一员而决意寻取一条新路。现在这一切似乎差不多实现了,正如他所说的:我要吃遍所有的葡萄,然后才说葡萄是酸的。说实在我原先并不喜欢他尖而沙的嗓音(既不像老头又不像青年),因为我对声音过于敏感,这一点真要命,我经常以声音来判断一个人。现在我却觉得这就是余文森的特色,几乎亲切极了。但愿我能以对待余文森的态度对待世间万物,对待自己,这样至少可以少一些对自我和人生的苛刻。
余文森,独到的本事很多。比如说,他特别喜欢摆弄一些小例子,有一个例子是这样的:某一天,我的外甥女(你要相信确有这样的外甥女)在教师节前夕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时间做了一个工艺品,在教师节这一天送给她的数学老师,老师正坐在讲台上看书、抽烟,很冷漠地说:你就放在这儿。甚至头也不抬一下。过了一会儿,数学老师就把烟灰弹在这个纸做的工艺品上。这个故事促使很多教师深思为师之道。余文森已经是讲教育理论的名家了。在偌大的福建省他讲过百多场,听众也真是不计其数。前年,我主持某项教育活动时,也曾请他讲过。讲演相当精彩,结尾尤其精彩:猛地一敲桌子,“好,结束!”嘎然而止。
一个小老头似的瘦弱的人却有一股难言的刚毅之气。那次讲演,他讲的是教师的境界:教书匠、名师、人师。直接受黄克剑先生教育的使命就是“授受知识、开启智慧、润泽或点化生命”之说的启发,虽然访谈黄克剑先生的活动是我主持的,我却没有文森那种化神奇为现实的本事。这两年他几乎成了讲“境界”的专家了。有一位教育局长听了他的讲座感叹道:余老师,凭着讲“境界”的境界,至少也可以算是名师了。文森为此颇自得。据说光是这个话题他就讲了 30 多场。有一次他讲座后回家,妻子问今天讲什么话题,文森刚回答“教师的……”他的妻子就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个笑话文森在朋友面前“献丑”了好几次,还得意地说:人总是要有一种小丑心态,献丑或被揭短,能博得众人一笑,实际上也挺满足的。我特别佩服他这种“批判性”的谦逊的态度,他先天地拥有把握人际关系“维度”的能力,极其明确自己的目标,更愿意承受种种委曲,以求得最终的获得,他简直就是洛扎诺夫所说的“呼吸一切”的人,因此无论作为他的朋友还是竞争对手都是一种荣誉。
2
新的教育! 21 世纪!我们经常这样叫嚷,仿佛转过墙角就能摆脱噩梦,揪住新世界的影子,我们表现得过于急切了,一下子就露出空虚的底色。不过这也不错,总是饱含着期待,总是能够在面对自己的黑板,面对自己破损的肺时,清晰地看到时间在一天天老去,“新的教育”仍然埋在旧的土壤里。 21 世纪肯定很快就要到来了,不错,不错,又是一个千年,随便你怎么想,人类的命运还不算最坏。
3
有时候,奇怪的念头抓住了我,我见到一座高楼,我想登上顶楼看看。有一天我登上了一座 17 层屋顶,一下子见到我们的城市,听到了几乎所有的喇叭声和汽车的振动声。我走到了屋顶的边缘,往下看,另一个念头缠住了我。和我一起上楼的刘君却突然提议:我们在楼顶上小便,留个纪念如何?我当然不能这样做,刘君也没有这样做,他对得起自己 42 岁的年龄。下楼时,他学的狗叫像极了,使我很快地忘记了破败的屋顶。
4
诚雨生曾经对余文森说:张文质是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诚雨生显然是在赞扬我,但他赞扬错了,我并不是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甚至连个自由主义者也算不上。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确实只想“不被注意”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我渴望的是宁静、单调,游手好闲。现在的情况不是这样,这是一个事实。
5
在我们的土壤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天才,这确实是难以想象的事。谁都无法想象。邻居门牙还没长齐的小女孩,现在正读一年级上,她的数学老师要求家长,每天都要编 100 遍 10 以内加减的数学题,“要做到不加思考,像条件反射一样回答出正确答案”。这件事,昨天小女孩的父亲刚刚告诉我。我感到非常悲凉。
但天才肯定还是有的,它决不可能从我们现有的教育制度之中产生。
6
我快速向前奔跑,我不知跑向何方,只是速度越来越慢,我感到我的翅膀已经垂下来了,内心有点麻木,渐渐地,我开始憎恨。
我想站在街道中央,对着所有的人喊:看看吧,这是我的心!谁要,谁就拿去吧!反正我已经完蛋了!
7
我从来没有这样,被猛烈的撞击抛出车道,如果有一根稻草,我也会拼命抓住。“多么可怜啊,大地,因为爱你,我感到羞愧!”
8
谁能够想象得出对学生最残酷的污辱?我这样提问题本身就很不道德。任何有人气味的人都不应该想到这样的事情。然而生活中却真的有了极不幸的答案:一个调皮的小男生,就因为调皮,捣蛋,成绩差,而且还经常当众反驳老师对其他同学不恰当的批评,屡受老师种种体罚、污辱仍不屈服,终于有一天,那个应该遭诅咒的人在小男生的脸上写下了两个字:王八!
我衷心地希望你不要相信这一切,也衷心的希望不会有人为此事到福建教育电视台查阅录相。上帝啊,今晚仍让我的灵魂静一静吧!
9
魔鬼已经进入我们的学校。魔鬼也借助种种隐蔽的方式住进了我们的心灵,一不小心,它就能以极为“魔鬼的行为”现出身影。
不知为什么,我已经深切地感觉到了。
10
1989 — 1990 年我在福州八中高一( 3 )班任班主任,同时上语文课。我上课、当班主任都很尽心,表现出色,受到了学校、同学们及他们父母的赞扬,班级也被孩子们誉为笑声最多的班级。但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却是自己的几件丑行:
( 1 )对上课捣乱,批评之后仍不改正的郑树同学大吼一声:给我滚出去!当时郑树和全班同学都吓坏了。
( 2 )有一次考试考不好,我在黑板上写了一句林清玄的话:没关系啦,人生海海的!黄碧英同学做值日生时,在下面加了一句:胡说八道!第二天早读,我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狠狠地批评了一通(当时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写的),黄碧英哭着上讲台,向我道歉,我仍生气地不予抚慰。
( 3 )期末,班级被评为“先进”,要拍集体照,队伍怎么也排不起来,我大吼了一声“你们都是蠢猪”,就是忘了吼一声“我更是蠢猪!”……
说吧,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