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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舌的授权连载(28


张文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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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霍姆林斯基在中国的教育界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标签性作家,随便打开哪本教育书籍,哪本教育杂志,我们都免不了与之相遇。他提升了写作者的教育意蕴,又往往因其是如此精妙,我们甚至只要阅读他的只言片语就够了。引文之外的正文倒像是多余的,意义不大的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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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多次写到我只有半扇窗户的办公室,实际上它有两个半扇窗户:东西各一,斜线对称。房间内布满裸露的管道——大楼的排泄器官,笨拙、“死灰色”的中央空调的送气箱,18寸“前苏联式”的电视,四个其他办公室淘汰下来的木橱——岁月的阴影,被放肆地抚摸的痕迹,五张同样从其他办公室淘汰下来的木质办公桌,你再也无法辨别它们从前的面容,据“送货人”说:这样坚固的桌子现在已经买不到了——六张年代不一,形式不同的椅子自由摆放着,它们的四邻是码放整齐的包装好的书籍,纸皮上布满了毛茸茸的尘埃。在另一个整齐堆放着将近十箱的“洁多”洗衣粉,出人意料,它们是电视台广告收入的一部分,现在权当职工的“福利”。最后,一只铁铸的花盒架,使整个房间的摆设获得一种稳定的收束,内在的平衡。每日我一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便开始阅读对面墙正中文字工整的语录:包装须知:
  1、领书时请核对标签和数量,弄清本期要求。
  2、拿到标签应先签上名字再分包,以免忘记签名。
  3、……
  4、……
  我的思想与目光分享注视的快乐。我深信我们身居其间的任何所在,都具有它独特的教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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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李雷到办公室,任教不到三年,已显得有点憔悴,她一坐下来说的就是:我几乎受不了!频繁的活动,频繁的领导视察,尤其是领导视察,每次带来的几乎都是一场灾难。有一次我带着学生一周停了三次课进行大扫除,一次都是两节课;有一次带鲜花队从早晨5点一直守到晚上9点;还有一次停课改上领导要听的课,为了“创卫”检查,我们还补了三年健康教育的教案……学校到底是谁的学校?是动物园还是展览馆?还有一次一位更大的领导要来,学校的厕所竟都喷了香水,老师们说“高级华人”要来了!现在评职称,成绩排队之类,是一个又一个套在我们脖子上的枷锁。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我一位同学的父亲在法定退休年龄前一年愤然辞去教职,为了就是再也无法忍受评职称过程中的种种耻辱。现在有多少职称的评聘不是充满常人难以想象的不堪、艰辛与理想,这不是太荒唐了吗?李雷的话让我痛苦万状。临走时,她又说: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因为心还没死。现在很少人喜欢这样揪住不放了。也正是这个原因,到处都是歌舞升平,都是粉饰,在学校里我还是要夹起尾巴做人才好!
  我特别有感触的是“揪住不放”这句话。我们更习惯快快地忘却,“过去的都让它过去”,正在经历的也将“很快过去”,“要向前看”,揪住“文革”不放的巴金,已经垂垂老矣,但“文革博物馆”已经没有几个人提起。几十年的教育,几代人,多少的痛苦和悲哀,牺牲的是人,是生命的价值,是人的良知,还有什么代价比这更沉重呢?德国作家伯尔曾说到对纳粹“我为什么不能原谅”,“我无法说服自己”,因为“我十六岁时在广播中听到他(希特勒)那种信誓旦旦的狂热的种族主义声调至今无法从我的耳鼓中消除”。伯尔有着特别尖锐与坚硬的耳鼓,他代表了他们民族的良心,正像巴金代表了我们民族的良心一样。世纪末,世纪之交正意味着深刻的反省,对历史的重新盘点,对未来的认真谋划。今天教育要做的事情真的很多。也许我们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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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有一则记事:1877年12月24日。牢记。终身莫忘。
  1)写作一部俄国的老实人
  2)写作一部耶稣基督传
  3)写作一部回忆录
  4)写作一部人死后四十天的小说
  注意:除了最近一部小说和预定印行的“作家日记”之外,这四项工作至少要用十年时间,而我已五十六岁了。
  当我笔录这一则记事,我已经多少岁了?我有一个10岁的女儿,除此之外,几乎什么事都没做。有时候,不,经常,我就想,这些年我都干什么去了。没有打麻将,也不上歌舞厅,没有什么酒肉朋友,不在外面做生意,干私活。有七情六欲,但比较克制,比较稀薄。可是,我的岁月都到哪儿去了?一生也许只能做一件事。一生都在选择哪件一生要做的事。一生都在寻找之中,这便是一生要做的事。马拉美说:诗人所做的,就是为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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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达虹,10岁,四年级的班干部,“二道杠”,有一在她对我说:到哪里寻找比现实中更有趣的校长呢?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我们的校长每天早上都站在校门口看着大家,神情严肃,像是在想心事。我们向她问好,她或许视而不见,最多就是点点头。学校电动门正在关上时,常有同学要挤出去,校长在大会上几次说,要是有人被挟死了她也不管。学校里的喷水池只有有人参观时才喷水,有一次我问校长平时能不能也喷水,被她训了一顿说不知道电有多贵。还有我们学校上午上课时总有一辆粪车来拉粪,臭气熏人,校长也不管。最可气的是,每次学校开大会,校长一说话就是老半天,每次还要我们都坐在水泥地上,也不管天多冷,地是否干净,为什么不让老师们也坐在地上,或者校长自己坐在地上看看,一方面要大家热爱卫生,另一方面又随便让我们坐在地上……天色已晚,林达虹还要说下去,我对她开了个玩笑:你说了校长这么多坏话,不怕校长撤你的职!林达虹对我做个鬼脸,就跑回家去了。
  校长们以自己的方式开启了一座学校的大门。他的身影可能比墙上的校训更为真实。学校,首先是校长的空间,这一点并不难确认。他们的作为常常提早结束了孩子的童年。在每日对校长的“阅读”中,孩子们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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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份教育杂志的编辑,我每天都读教师们的稿件。凡是涉及学校的“阴暗面”(具体的有一个执行官的机构)一例要求使用笔名。似乎正是因为恐惧、憎恨,使他们更需要表达,既渴望着凿开一个洞口,又同时将自己遮蔽了。教育中总是有第二种声音,非主流的,来自地层之下的,自由而胆怯,他们是亲历者,常常是被绝望笼罩住的人。可是他们为什么又对远处从未谋面的编辑报以如此巨大的信任呢?是否,因为我一出场时,就被他们视为“自己人”呢?在办公室里,我总要小心地把信任和文稿放入某个特殊的抽屉。那里有无数颗心炽热地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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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西哥令人敬仰的诗人帕斯去世了。他成名太早,又长寿,有一家刊物报道他去世的消息竟用了“帕斯终于离我们而去”这样的标题。他的死使我难过。我受惠于他甚多。同时我又想至少就墨西哥诗人而言,肯定有人松了一口气:这下再没有人压在我头上了。无论政治家、文学家、艺术家长寿都极为重要,天若不假我才情、运气,而假我以年,那也是不错的事:我的生命终于因为长寿而非要引人重视不可!政治家就不说了,文学界、艺术界某些“泰斗”之为“泰斗”,多少都与他们长寿有关。在庸人堆挤的教育研究界,若有人成为殿军人物,他必定也是这样走运的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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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依的一段话曾给我很直接的影响:谁都知道,只有在三两人之间才会有真正的贴心话。若是在五人或六人之间,集体的话语就开始占上风。因此,当有人把“哪里有你们之中的两三人以我的名义聚会在一起,我必在其中”,这样的话运用到教会上,那他就把意思完全理解反了。基督不曾说过二百人,或五十人,或十人。他说的是两或三人。他确实说过在基督挚诚的友谊中,在亲密无间的关系中,他总是其中的居间者。
  我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但我同样惧怕集体的话语。而问题还在于,我是经常居于集体话语之中的一员。逐渐的,薇依使我反省自己在集体之中话语的真实性与诚挚程度,然后表达的信心也被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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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我而言,教育的全部基础都已坍塌,我们对真、善、美信仰的根基也已瓦解,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为危险;我正身处边缘的边缘,一根发丝的力量就能置我再生之地!或者正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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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试图看清几十年教育的变迁,如果你觉得“使命在胸”,痛苦也就降临了。通向真理的道路只有一条,幻觉消失了,手中的力量也不多,这条路你要走下去,最终就会仆倒在并没有走多远的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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