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舌的授权连载（20）

张文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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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生活在我的身边，一个亲戚，30多年来，我看着她渐渐老去，头发花白，背驼了，丈夫已去世，从未做过一件善事。她和所有邻居吵架，和自己所有的儿子、女儿、儿媳妇、自己的娘家兄弟吵架，算计所有与自己打交道的人，甚至使用欺骗的手段把邻居的一个女儿卖到云南瑞丽。原是与她同流合污的丈夫病危时突然顿悟了，决不允许她踏入病房。她现在已经60多岁，每次和乡邻打牌，仍要寻思着如何舞弊，人性之恶之丑如此彻底，实在让人惊讶。对此我要说什么呢？难道要为她遗憾命运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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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村里曾发生一件有"教育意味"的残忍的故事。
　　木匠二师傅（大概在家里排行老二，大家都这么叫他）为人木讷，妻子却是个泼妇，经常闹得四邻和家里鸡飞狗跳。有一天，二师傅做工回家，又赶上老婆闹事，二师傅一声不吭，拎过一笼一斤多重的小鸡，一只一只的，抓住两只脚使劲一撕，全撕了。她老婆惊骇得目瞪口呆，从此变得极守"妇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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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在家里养了一只狗。嫁到这个家快40年了，第一次养了一只狗。母亲说以前不养狗，是因为没有场所，怕狗跑出去被人打，"打狗欺主人"，你对它又没有办法。现在这只狗面目清秀、温顺、贪睡，吃肉渣泡饭。据说没有受过任何的污染，真正的中国土狗 。我喜欢小狗，却对大狗怀有巨大的恐惧。然而我竟然也吃过狗肉，是在连城这个山城开禁的。就像克林顿在晨祷时说的那样：我是个不可宽恕的人。说到狗肉时，我对狗的不幸有深刻的记忆。是在悲苦的童年，某年的冬天，村里突然"流行"吃狗肉，实在没东西吃了？
　　一天傍晚我看见一个中年人把自己养的狗套住脖子吊在木架子上，用棍子不断地击打狗的头部，狗的哀叫使人难堪，然而大家继续围观。过了一会儿，狗便开始大小便失禁，中年人一边咒骂一边继续击打，狗吐着白沫，终于没有了声息，中年人便把狗放下来。就在大家议论着怎么去毛开膛时，这只有"六条命"仿佛已经死去的狗，又活了过来，它艰难地站起来，看到眼前的主人，挣扎着走到他的脚旁，温顺而又哀愁地摇着尾巴，所有的旁观者都愣住了。只见中年人猛地抬起右脚狠狠地朝狗的脑袋踢去，然后又把这只死过去的狗吊在木架上。此时我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残忍，什么叫"恶魔性格"。
　　我常想，到底是谁教育了我呢？我不能指望还有另一个童年，另一种境遇。生命不可重复，我只有一个童年，某一天就站在一只狗的身旁，看见它被自己的主人虐杀，这一幕永久留在我的记忆中，我极是厌恶，却不自制地沾染上了某种残忍，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同案犯。
　　不是我身体中有可恶的成分，而首先是我的灵魂中有可恶的成分。一路走过来，不断的污染，不断向外索取，不自知，我不以为耻，渐渐的，便有了"内在的阴影"，有时候一觉醒过来，多么可怕啊，我的丑陋，我的矫饰，我的伪君子隔夜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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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年我的一个同学（成为同学这才叫命运的偶然呢！）荣升为某所职业学校的校长，此时他开始发福了，面目倒仍是原来的样子。从童年开始，我就觉得他的眼神与别人不一样，有一丝的嘲讽，一丝的尖锐，现在却更多了一丝攫取的意味。我熟悉他的父母，他的家庭环境，他的人生哲学。那天他告诉我要在学校里办建筑设计专业，我说这个专业对师资要求很高，你们能行吗？他不加思索地回答道："管不得那么多了，先把学生骗过来，把钱混到手再说！"这次谈话之后，我们又很久没见面，据说最近他又荣升了。难道这就是时代的需要，连他"身上的污垢也是美好的"？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忄戚忄戚"，今天的"君子"不同于古之"君子"，今天的"小人"也不同于古之"小人"。我大概只是一个"忄戚忄戚不已"的小人。
　　痛苦并不能显示出任何的伟大和神圣。在这一点上我敬重的洛扎诺夫的见解没有什么说服力。痛苦也就是痛苦吧。
　　某日清晨，坐在陈旧的办公桌前，我想起往事（又是往事，又是向后看），我把它写下来，像是把柴火收拾了，完成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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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处宣讲"教育的人文精神"，"以人为本"，"以人为出发点，以人为归宿"，至少有两位校长告诉我：按照您的观点，我们学校的厕所盖得实在不"以人为本"。其中一位小学校长诉苦说：我的办公室在四楼，学校里惟一的厕所却在操场的一个角落，每天我上了办公室，只有克制尽量少喝水，要不然我的时间都花在往返上了。另一所规模更大的中学，也只有一个厕所，会议室在七楼，办公室在五楼、六楼，学生的教室更是路途迢遥，简直就像噩梦一般。原先的设计者不都是需要排泄吗，何以一所所学校都是如此的与人作对，如此的日常化的折磨？莫非这也算是对意志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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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看到的永远是个别，是局部。如何才能把握整体呢。犹如，"昨夜，我又梦见了一所学校，它所有的窗户和细节"。整体使我晕眩，细节则使我丧失斗志。我所站立的位置总是时代的边缘，有时是触目惊心，有时则是麻木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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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兰·巴特说：两个法国人中就有一个人不读书，有一半的法国人失去了文本所引起的快乐。我可以说100个中国人中有90个不读书，其中大部分从未获得过文本引起的快乐，不是刺激过度了，而是阅读的内在价值消解。文本不会引起我快乐，是我赋予文本的快乐。是我享受自己分泌的快乐，是我有这一期待中的快乐，于是阅读的快乐便是我与文本共同的创造。这正是罗兰·巴特说的"文本所引起的"。但，我们有属于所有人从电视中得到的跟随性的看，我们享受着被操纵的乐趣，这是美妙的聚集方式，是一种使我们在新的习俗中团结起来的共同生活。多么温情而又便捷，多么仁慈而又引人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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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对教育的关注一般都源于孩子的在学状态，仿佛校园中的孩子是我们特殊的感受器官。我们处于分享与忧虑之中，也更容易倾向于怨恨与妥协。总之，一切都是个体的，临场的，细节的。我们总期待着解脱，毕业了，或者辍学了，都可以产生隐秘的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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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有轰动一时、赚取无数泪水的《廊桥遗梦》，接着便有民俗家与传媒界惊人的发现，无数中国版真实而又落寞的廊桥先后亮相；不甘落后的我的家乡闽侯县竟找到了20多座"古朴"、"美妙绝伦"的廊桥，旅游部门计划着开辟"廊桥之旅"；各地广告性画册上也都有本地引以为傲的廊桥倩影，比如连城县，1987年我便在那里生活了一年，后来又屡次游历，直到那部"伟大"的电影放映之后，才知道现在要申报联合国作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的云龙桥等一批廊桥现出的"庐山真面目"。也许我们真要感谢好莱坞，真正横扫天下的"文化霸权"。那面"超级"的镜子映照出了我们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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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突然有一天，没有了考试，没有了评比、评优、评"先进"，没有了听课、检查，没有了评职称、晋级，我们的教育肯定会去掉很多的"快乐"，没有了这些"评、考、查、赛"，教育还有什么意思呢？首先我们管理学校就失去了"规范、目标和方法"，教育的"热情"也无处迸发，我们说不出每天为什么进校园，每节课为什么要呆在教室里。所有的内容都必须有一些"修饰"，这样才能确立它应有的意义，它的起因与结果，它的劳动之后的快乐。要不然，一切仿佛都被"虚构"了，"不再使人喜欢，不再使人害怕，不再使人愿意付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