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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舌的授权连载(19)

张文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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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豆豆从学校挂电话回来,说是下午游园,要有奖品,老师说每个小朋友要带几颗糖果到学校。中午雨下得还不小,我赶到学校已湿了半身。豆豆一看到我,就问有没有带糖?然后马上把糖果送交老师。不知老师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又伏在我耳朵上说给我听,我听不清楚就问老师,老师说:我对她说带糖来加3分,豆豆这次可以加5分。
  回单位路上,我想着这件事,心里实在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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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位小学的副校长曾对我说了这样一件事:很多小孩在学校里看到老师就问好,可是有些老师对孩子的问候相当冷漠,既不致意,也不回答,孩子就可怜兮兮地等在边上,等着老师的回答。有时,放学时还拖着家长等在那里,老师仍然不予答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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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豆豆学校看每年一度的艺术节,今年艺术节的主题是童话。我兴致勃勃地观看了各个班级充满童真、童趣和艺术想象力的布置,下楼时正好碰上正要到操场集中的同学,孩子们兴奋得不得了,都在说话。突然班主任过来了:我要看看谁还在说话!他环顾一周,孩子们全静了下来,接着他提高嗓音说:哪位还在说话,我就让他一个人呆在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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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读大学时,一校之长是刘佛年先生。那时候职称还没有重新开评,中文系只有几个老先生是"文革"前的教授,别人告诉我教育系出身的校长也是教授,而且是非常著名的教育专家。当时还没有人称他为"教育家"或者"学者","专家"之说算得上"文革语体"。上大学之前,我对华东师大一无所知,进了大学,我对所谓的"教育专家"也仍然是一无所知,我的心事全在文学上。现在我也想不起来,读书四年是否在参加大会的时候仰望过尊敬的刘校长的面容,不过我毕业证书上的校长鉴名肯定是刘佛年校长的,虽然那也是印子盖上去的,我仍为之自得。我总算在他作为著名教育专家退休之前,位忝学生之列。说来惭愧,大学时我竟没有读过一本教育名著,而且莫名奇妙地看不起整个教育系。我也上《教育学》课,只上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教育学》教材是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指引下"集体偏写的,与刘佛年校长似乎没有关系。我甚至觉得整个学校的"教育生活"都似乎与他无甚关系。倒是大学毕业之后,别人听说我是华东师大毕业的,时不时会提到刘佛年先生的名字。他让我记念的,是后来发生在福州的一次偶然事件,那是刘佛年校长离职后的一次讲学活动,他在离开宾馆时,因为茶色玻璃造成的错觉,被玻璃撞得晕了过去。
  后来我和宋琳谈起这件事,我们说到了另一种感触,当我们回顾自己的学习生涯,就会发现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恩师"始终没有出现过。
  荷尔德林曾问起:"在这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我还想笨拙地接着问:"在这贫乏的时代,教师何为?"说实在的,要是仔细追究起来,连"教师"这样的称呼,今天都已成了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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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继续阅读,我随手抓到就读,或是为了生命偏离轨道,或是为了油然而生的厌恶,就像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自己,多么苍白、单薄、湿漉漉的双手。只有阅读使我不断地经历动荡与焦虑,我常想,无论什么样需要,对我而言简直都是病态的显现。繁琐的书写总是充满了肮脏,有时它却正合我的胃,"温暖的话语滋养我的胃",我不为自己找借口,我顺着肉体滑过的轨迹,我的情感浮肿,又几乎忍不住旧式的自我悲悯。一个夜晚,出于怨恨、无力、乏味,出于自恋、惊惶,一本摊开的书,赐予我短暂的妥协,不再采取任何行动,不再靠着墙对自己数点,也不去猜想下一步,我们总是自己哺养自己,我们的选择往往在开端与终结之间,迎上去时双膝发软,只不过完成了一次在两本书籍之间肉体的转移。
  我阅读,是因为我再也无法战胜如影随形的诅咒。是命运引领着生活,还是生活顺从命运?从生命的体验开始,我一步一步陷入对尖锐与极细小差异的迷恋,无处寻求缘由,凄厉的自我刻薄中,精神的绝望常常是外表温情,内心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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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老的智慧:豆豆小时候,多病。她的外婆说,你们要注意晚上给孩子盖被子或抱起来小便时,不要跪着,孩子受不起,自然常生病。
  豆豆的父亲小时候也常生病,他的外公是乡间著名的中医,他认为越是聪慧的孩子,带的土就越少,也越是容易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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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骑车上班,道路清静,气候适宜,此刻我突然意识到有一种"尘世的美"在我心中苏醒。难道不是这样吗,要不然我们怎么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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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重新握笔,所要哺育的都是心底重新写作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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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辱骂、殴打孩子和学生的人,都是人生的失败者。(在路上看见一位父亲踢了儿子一脚,又扇了一记耳光。所有的愤怒与仇恨都写在父亲的脸上和手脚的发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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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堂二伯在60年代和70年代都是"二道贩子"--从集体的面厂购进线面再挑到各村销售,获得这种特权的主要原因是他生养了数目比较多的子女,必须活口,再加上他有点"二百五",这一点给了他合适的掩饰,像个弱者。他教育子女有自己的一套,比如有一次他把屡教不改的大儿子拖到学校门口的三叉路旁,剥光衣服饱打一顿,为的是要让所有的老师、同学、过路人都知道,某某人挨打了。二女儿因为生理原因,读小学了还经常夜里湿裤子,一旦被他发现,一大早必定叫嚷着把裤子晾在天井里,目的也是要以让众人周知的方式罚治过失。这两招在村里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
  他一生中最轰动的事件是他40多岁时的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举生了双胞胎儿子。二伯给他们起的名字也极为别致,大的叫:"一个",小的叫:"个弟"。第二年夏天他抱着"一个""个弟"在天井纳凉时,表示再过两年还要生一对双胞胎女儿,大的就叫"北京",小的叫"南京",遗憾的是这一愿望最终没有实现。等到"一个""个弟"长大了,读小学,竟读了一个"五年一"(二伯语),即把一年级读了五年,好在现在他们都已成人了,跑买卖做生意"五年一"还够得上用场。
  二伯家的老二,高中毕业时,正赶上恢复高考,他选择了考中专,一年不中,二年不中,共考五年,终于上了师范学校。这五年中他受尽了父亲无法想象的羞辱(莫非是激将法?),后来成家后的某一年,父子发生口角,此时力量对比已经有根本性的变化,在小学任教的我堂哥一把掀翻了"老不死的",又抬起一脚踏断了三根肋骨,算是为他们的关系做了悲剧性的了结。
  我常常想,人不能选择出生,一切都是命运摊给你的,顺从天命便是人的本份。因此,你说是谁教育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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