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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舌的授权连载(18)

张文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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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同学中对学校感到害怕的不止我一个。一年级的班上个子最高的同学张厚根,他家有9个兄弟,据说晚上睡觉经常有一两个被遗忘在屋外的草堆里,连他母亲也不知道到底少了哪一个。张厚银在班上第一学期就出了名。有一次老师让他在讲台上"大声"读课文,张厚银读完后迟迟不肯离开讲台,老师和同学都感到奇怪。老师就走到他跟前问怎么回事,他没有吱事,老师看了看他,马上让大家提前下课到教室外玩。我们看到张厚根背着书包回家了(这位仁慈的老师是童年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后来全班同学还是知道张厚银出了什么事:他课文没读完,裤子就尿湿了。张厚银没有读完小学,多年不见后,我已经无法从他兄弟中辨出哪一个才是他。我一年级两个班同学中,没有读完或只读完小学的居多,上初一时,继续同学的只剩下十多个。我想起这些事,我想起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我是一个不会笑的孩子,我和我的大多数同学一样,几乎都被遮蔽在黑暗之中。如果仅把一切归之于命运,那是不公正的。一直到了大学,我才想到,或者才有勇气想到(不带有恐惧地)我是多么憎恨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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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想到我的父亲,回忆中的小学阶段,我记忆最深刻的多数是他怎么打我。最严重的一次是当他去抄棍子时,妹妹叫了一声:爸爸不要打哥哥吧!她一下子晕了过去,羊癫风重又发作了。我一辈子都将以辛酸的心情回想起妹妹的这一声哀叫。后来父亲每打我一次,我就把它记下来,把纸藏在墙脚,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并不恨我的父亲,更多的是畏惧,更多的是对艰难生活的绝望,至少我从小就知道父亲打我,除了我犯"错"之外,是生活把他逼急了,而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错误不断。父母几乎没有一点闲工夫可以用来教育我该怎样才能不犯错,他们也给予我爱,但这些爱还不能引导我去做一个好孩子。在我的记忆中我的伙伴里就没有"好孩子",每个人都经常挨打,有好几个人都被打得比我还厉害,求饶的哀叫声至今仍留在我记忆中。后来他们的遭遇证明,童年这些痛苦的经历不但毫无价值,甚至把他们的一生导向了更多的恶。不过,我没有成为这样的人,要感激的还是我的父母,他们本质上都是善良的人,他们人生总体上给予我的是善的教育,也许正是这一点,使我没有陷入邪恶的泥潭。虽然这点说起来有些矛盾,但从我体验的角度,我感知了这些善。我希望我的生命能够继续作证。尽管说到善时,也不应该忘了我从小的怯懦与身上固有的善的天性,这是另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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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我上初中开始,我父亲似乎下了决心,不在我犯错时打我了。至今我仍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他想逐渐成为一个慈祥的父亲,奇怪的是他最终做到了这一点。今天在我女儿的眼里,他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现在我让这些"记忆,说吧",实际上是在反省我自己。前几年,当我生活失意,心烦意乱时,或工作的压力重重,我对待女儿,也曾有过粗暴,甚至狂怒的时刻,至今我仍未完全克服这些暴躁,早年的教育,童年的遭遇甚至遗传的恶都在我心灵深处扎了根。这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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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学时,学校里没有任何体育器械,课间休息我们就在学校里相互追逐,上体育课也是这样。有时还玩一种特别的游戏,就是先在地上划一个一尺见方的"地盘",然后"庄家"转过身去,其他人用小刀把土挖开,藏一小段草根,然后再掩上不让它露痕迹,请"庄家"找。多么简单的游戏啊,我们却沉迷其中。有一次上体育课,有一位同学带来了一节电池(我们称为"电土"),班主任就让我们几位同学围成一圈扔着玩,看谁接得好。没想到带"电土"来的同学把"电土"扔得太重了,我根本接不住,刚好击中了我的"人中",当即裂了一个口,鲜血直流。班主任课也不上了,带我上村"赤脚医疗站"包扎,还把我送回家,对我奶奶说"是同学不小心弄伤的"。很久以后,每想到这件事我心里就很感激她。
  但就是在我上学的第一学期,我遇到了一件终生难忘的大麻烦。由于同学们经常在课间休息时玩疯了,不去上厕所,到了上课,就不断有人要出去。有一天班主任生气了,宣布以后上课谁也不许去厕所。没想到没过几天,第四节刚上课,我就感到肚子有点不舒服,我顿时害怕起来,不敢吱声,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要大便的想法越来越强烈,我弓着身缩着那里,班上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克制着,但是没有用。我整个身体仿佛都悬在随时会射出的箭上。我多么盼望出现奇迹啊,下课的铃声突然响起来,或者腹痛的感觉突然消失。我浑身湿透了,几乎要哭出来,但又不敢。我担心会一下子"出事",然而最后还是"出事"了。担子卸了下来,却一头掉入无底的羞愧的深渊。我一动不动地"钉"在座位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下课了,可是这铃声来得太迟了。我整理课本,小心地站起来,用书袋遮着,排队,慢慢地跟着走出学校,然后开始狂奔,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跑到家门口,一看到妈妈,我就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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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年秋天,我参加讲师团到某县支教,在成人中专上语文课。有一天我收到爸爸的来信,说祖母生病了,病得与以往有点不同,她最信赖的医生也看过了,但仍是浑身无力,没有胃口,没有精神,人一天比一天瘦,又查不出什么病。后来,医生说祖母得的是老年性衰竭,可能没治了,不过病情的发展会比较缓慢。接到信,我心里非常难过。我兄妹三人,因为我是长子长孙,自小祖母就最疼我,妹妹出生后没多久,我就和祖母同住一间房,同睡一张床。在那张祖传的大床上,祖母说过不少家庭和她的辛酸往事,我陪着她掉过很多泪,我性格的形成与祖母这些朴素的教育有很大的关系。16岁那年,我到上海读大学,妈妈派弟弟顶我的缺,和祖母一起住,没想到只睡了一个晚上,弟弟就不肯去了,因为祖母向弟弟交待,你只能平时住这时,等哥哥放假回来,这张床还是哥哥睡!
  我利用出差的机会,回到老家。祖母一看到我就掉眼泪,嗫嚅着说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病就是不见好。祖母没有想到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当然也不能告诉她实情。我要回学校了,她突然问我:我是不是不能好了?说得我非常心酸。爸爸说如果祖母的情况不好了,我会打电报给我。
那时电话很不方便,我回校后除了书信外,只与爸爸通了一次电话,爸爸一直安慰我,叫我不要担心。1988年4月的一天,我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报,说祖母病危,速归。明知这一天总要到来,我心还是格登了一下,有种非常绝望的感觉。我拿着电报赶忙向讲师团领导请假,没想到他看了电报说了一句:为什么不等去世了再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要回去也可以。我黑着脸,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的汽车才能赶得上永安开往福州的火车。当晚我就住汽车站附近学校里一位老师的家。夜里一直做梦,就是梦见祖母已经去世了,我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第三天早上回到家里,进门,看见气氛平静我才放了心。祖母瘦多了,已不能说话,听见我的叫声,微微睁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又过了几天。我想起领导的那句话,心里有点焦急,就对爸爸抱怨电报发早了。爸爸没说什么。当天夜里,祖母又突然不行了,四肢冷凉,几乎没有呼吸,一家人都守在床前。第二天,却奇怪地清醒,像是火重新燃起来一样,我心里正想会不会是"回光返照",夜里祖母真不行了,10点多钟她老人家平静地去世了。
  第二天开始张罗丧事,夜里由我守灵,半夜空气潮湿,天井里蚯蚓从地里爬出来,磷光闪闪,叫声吱吱。想到我正面对着祖母去世这一事实,就特别恨自己的懦弱,特别是恨那句毫无人性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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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笑的班主任如果喜欢班上的哪位同学,一般的表示是表扬这位同学,更高的奖励就是摸这位同学的头,虽然小朋友刚入学不久,但都知道老师这些表达方式。可是笑笑快学一学期了,老师竟没摸过她的头,她有点难过,回家就告诉了她妈妈。她妈妈也很焦急,当晚带着一点"心意"到老师家拜访。第二天中午,笑笑回家时,非常高兴,她告诉妈妈:今天老师摸了我两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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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笑的班主任确实是厉害的人物,小朋友刚入学不久,她就告诉全班同学:我们班上有一些同学是笨蛋。又过了一阵子,她告诉全班同学: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班上有三十几位是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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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文森在师大门口打印店里碰上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和她聊天,问这位女孩子在课堂上老师是不是经常提问她。没想到女孩子这样回答余文森的问题:我在课堂上经常举手,但读到三年级,语文老师只提问我四五次,我还算被提问比较多的,有些小朋友几乎没被提问过。老师只提问普通话说得好,问题回答得好的同学。有一次,一次学习比较差的同学也举手要求发言,老师走过去把他的手按下来,说:你凑什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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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一鸣的孩子在某重点小学读书。她认识了一些同校小朋友的家长。有个读三年级的小孩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班主任,班主任经常在班上批评、羞辱这个孩子。有一次班上有个同学掉到池塘里,很多小朋友和过路的人都去救他,并把他拖了上来。班主任在班上说到这件事,这样说:某某同学掉到水里,大家都去救他,因为他表现好。要是某某同学(即那位经常挨批的孩子)掉到水里,我看就不会有人去救他了。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有点精神不稳定了,他妈妈对陈一鸣说这件事,直掉泪。她说:我也想去告班主任,但又害怕学校里的老师都成为我孩子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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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笑笑的实验小学里,竟没有一个水龙头可供学生洗手;女厕所又窄又滑,经常有小朋友上厕所时摔跤;学校操场中间的泥土地好几年了仍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一滩泥;前一阵子春天的天气突然热得不得了,花盆里的花都死了。有一天笑笑和她爸爸到福州玩,回家时她提出来要到豆豆的小学去看一看,走出校门时,她对爸爸说:我们学校的校长应该换了。后来她对我说完学校的事,又说:我们学校的校长应该换了。
  笑笑今年不到8周岁,正读一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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