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舌的授权连载（１５）

张文质

1999年教育手记

　　1
　　就我而言，当我谈及教育，我想到的是所有先哲的形象，想到的是他们慈爱而庄严的目光，想到的是现在和从前村庄里、土里上所有母亲爱抚的双手。
　　如果我已经到了能够平静地回首一生所有的体验的时刻，如果我已经逾越了心中充满狂暴与绝望的年龄，也许那才真是美妙的。
　　永远是和谐，永远是感动，永远是不可知，永远是生命崭新而神秘的呈现，我愿此时念及的全是教育。
　　一座美丽的校园，如果在这里我不能看到美丽的面孔，又怎能把她称为学校呢？然而因为她正是我的学校，我就能从空气中听见歌谣，从树枝的摇曳感受到青春的气息，从每扇明净、敞亮的窗户上窥见正在生长的大地上的希望。也许有一天，人们劳动的手，将能够共同缔造出校园中每一片树叶的教育思想。
　　今天，是元旦过后的第4天，我在学校的门口，见到一位少女，她的眼睛美丽而纯洁，乌黑的头发富有光泽，浅灰的长裙上缀满生动的花朵，她就像是所有孩子的化身，她的微笑，使我辨认出了教育的面容。她站在校园的入口，是她的生命照亮了教育的生命。是她以自身的美，使校园水波荡漾，像是我们突然遇到的一件地上的奇迹。
　　人们终须要谈论教育，教育一刻也没有远离我们而去。人们终须不断地进入教育，因为它是滋养我们的生命的一部分。我们言及教育，说的是我们的日常生活，说的是肉体和灵魂的憧憬和哀愁，用不着多少思索，也用不着什么反省，仿佛一切都已自明，因为这个主题本身便是不言而喻。然而，正是它的不言而喻，我们一刻也没靠近过它真实而丰盈的存在，这一切又何曾被我们一心记念呢？
　　教育是唤醒。有时是亲切的爱抚，有时又是最沉重者。

　　2
　　对尚未掌握思考和学习方法的学生而言，教师的作用不可或缺，他是知识的合法性的权威。在具体的教学生活中，知识的权威又与权力的权威常常相互渗透，混合为一。教师巨大的力量也许就在于以自己的行为做出榜样：开放的思想，对新异的事物表现出自然而然的好奇心，随时接受新知识，接受来自各方面的批评，对差异、多样性的尊重，富有同情心、耐心、谦虚的人文素质，等等。但这一切品质与权力的权威，几乎毫不相干。权力的权威只能容忍顺从与屈服，而决不期许"我与你"的对话与相互开启、相互生成。教师的角色始终处于这种既危险而又微妙的分际上。

　　3
　　有关教育的命意，已有充分的论述，当我们继续言说时，是否不过重复了前人的说法？我们还必须考虑，他所言说的前提是否与我们相同，如果"教育"仍是要说的，我们就必须亮出自己的，也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真相让人吃惊的舌苔"！
　　这又是一个创造真理的时代，我和每个教师一样是"饶舌歌手"。

　　4
　　翻开那些个自命为"……理论"，"……学说"，"实践"的教育的论著，"几乎全部是空谈"，"几乎没有例外"。
　　无法喘气，多少年陈腐的气息正压着我。
　　已经习惯黑暗的人，需要亮光干什么？

　　5
　　大地有它的极限，但这个极限不为我所知。每天早上骑40分钟的自行车，我就已感到道路使我疲惫。每天穿越街区，宽阔的建筑墙面在我眼前隆起，城市不再神秘，但仍有它很多的隐秘，"有一片孕育着欲望的云"。城市创作自己的杰作，不曾别样行事。城市具有力量，这力量使弱者反感，消隐者厌倦。它是一间比较大的教室。

　　6
　　一切都已写过了，因此需要更多的人接着写。

　　7
　　我这样想，我并不能接受那些具有内省倾向的艺术家的退缩--退回自己的"闺房"，向书本学习，喜爱哲学、看电视。我的朋友黄莱也有这样的生活趣味，他经常向我"倾诉"从布满麻点的电视（未接有线网）获得如梦如幻的视觉快感。"仁慈的电视"。看来，在与"大地共呼吸"之前，要能够忍受尘土的喧嚣，要有"好的胃，坚硬的牙齿"，当然银币也很重要。波德莱尔说：我们很多的麻烦都是长久不能居住在自己屋子里造成的。而一旦"退回深处"，"跪在自己的内心"，我们则柔弱，更阴郁了。"最好的生活在家中。"
　　"诗人要与大地亲近"，这个世纪又过去了。

　　8
　　和谐丧失殆尽。当然艺术中有狂暴、矫情、性变态，也有小趣味、隐居的故事，等等。这是旧世纪的末路，未来世纪有待生长的荣光。不要再寻找了。我的无知，"信仰的纯洁，趣味的纯正"。"上升到拱穹的花！从柱头射出而不离开柱头的弧！何等美妙的一气呵成的艺术！必须集中这些无与伦比的艺术家的全部天才，才能气贯长虹地实现它！"（罗丹语）

　　9
　　在黄克剑的著述和雅斯贝尔斯《什么是教育》那里，有很多令人惊奇的"旧词"，"迷人而又费解"，我们最终与他们的心灵相遇，这种相遇是在漫长的迷途之后，也许，"旧词足以表达一切"。"旧词对天才来说已经足够。"

　　10
　　联合国秘书长安南为《人权公约50周年》而给全世界儿童写信。作为全球最主要的亲善大使，他的信温和、诚恳，充满对人类尊严、基本福祉的信念，他也变到人类的多样性和差异性，谈到继续困扰人类的种种灾难，最后仍然坚定地说：应该点燃蜡烛，而不是诅咒黑暗。在阳光明媚的1999年1月8日早晨，他的信使我沉思很久。我想说，实际上我更想这样说：应该诅咒黑暗，然后点燃我们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