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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舌的授权连载(12)
张文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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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面临大事,我身上的恐惧与羞耻感便使我"临阵逃脱"。对我而言,没有比张扬苦难使我更为羞愧难当,我能够做到的仅仅是,独自暗自咀嚼,既是旁观者,又无比绝望地摧毁自己,仿佛是在黑夜中流淌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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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某一种进步便也绝望中培植起来了。无论何时何地,我总能够快速返身缅想状态、写作状态。如同只有肉身在场,灵魂却被另一种更伟大灵魂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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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曾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我觉得也有必要把它记下来,给5年级孩子思想品德课时,发现一位学生老是做小动作,他就问同学们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学生的"招数"可谓令人惊心:关在门后,塞进阳台,罚抄课文,操场晒太阳、跑步,胶布绑手……62个学生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正面教育与人文关怀。然而实在怨不得孩子,他们不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有其师必有其徒,有这样的人与人关系背景,自然"规范"了学生们的种种"恶念"。"驯兽式"的教育,"驯兽式"的成长环境,要想成全"做一个好人"之心也是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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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作为教育工作者,自然我接触的大多数是教育工作者,我想这是一个容易自足的团体,单调,人生容易达到极限。转身,让人经常看到的就是往衰老走去背影。有时,看着女孩子们,初为人师,灿烂的面容,同时羞怯,一种独特的、令难以忘怀的羞怯,我就知道她们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工作,不会过多久,她们便无力摆脱自己的疲惫了。要在生命中注入新的活力是多么困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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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已故教授佘树森曾说:北大有一种"气压",在这里当教师你不能不努力,不能不拼命。佘先生就是在"拼命"中五十来岁就英年早逝的。他所说的"气压",也可以说是"人文气压",并不是一种强加于人、强迫于人的东西,大概指的就是传统、氛围、价值取向之类。其实,"人文气压"也只对那些具备内在人文精神的人才构成真正的"压力",内外两种"气压"互动,真的催人生、催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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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熟知的一位小学校长,号召全校教师必须人人参与教学改革,"革过自新"。一位已经52岁的女教师对他说:我过三年就退休了,还搞教改干什么?校长听了这话,极为生气,对她说:你就没想想,三年里你还要害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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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熟知的另一所学校的校长,他所领导的学校由市级学校降为区级学校,这一降不得了,教师工资不再全额拨款,每年要缺口二十多万,全校教师恰好108人,摊到每人身上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此外还有教师其他奖金、劳保、医疗等等,皆要自筹。因此,他笃定的眼神里常常会闪过一丝的忧郁,笑起来也实在不舒朗。有一次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他,他笑了,"一切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吧"。他那所学校所有的教室都一字排开,窗外则是喧闹的菜市场,叫卖声、剁肉声与琅琅书声交错。那天我从学校接待室的阳台看着喧闹、污水四溢的街市我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然而,凡事可能都像有一位校长对我说的那样:你以为事情有那么容易解决,你想得太简单了。确实,没有人能够精确计算出孩子们所受到的伤害,现在也没有多少人能够保持对所受伤害的"敏感"。在"徒劳无功与必须奋斗这两种感觉之间",我们必须使自己内心获得一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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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接着说说我见到的一所小学。我从教导处办公室的桌上看到了学校的简介。有一句话令我无比震惊:"1998年学校终于解决了无厕所、无操场、无绿化和生均面积少的问题。"我怎么能够想象城市中心商业区一所上千名学生的学校竟然能够长期没有厕所和操场!我没有询问师生们每日所"出"是怎么解决的,我实在无法开口,羞耻之感真是引人绝望。现在这一切总算成为历史,所有的痛苦与难堪也已过去。然而,这所学校仍有无法摆脱的厄运,看看学校墙外围成一圈的一座又一座20多层的建筑,让人感到无比眩晕,学校就像座落在盆地之中。校长告诉我省里有位领导曾说进这里读书的学生智商至少要降2%。更令人叫绝的却是市里某位要员居然多次劝教育局把操场卖给外商:交给他们开发,顶楼作为学生活动场所就可以了。我想我们很多学校都应该像美国作家菲兹杰拉德所说的那样,在门口长年挂着"当心恶狗"的牌子,并把它当作一条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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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年级的教室里听教师上《丑小鸭》,孩子们对安徒生的童话的了解显然不限于这一篇,但课仍上得饶有兴趣。有很多稚气而有价值的疑问,女教师就让孩子们随便提,因为"成年人看来没有意义的问题,对孩子而言却有一生的价值"。有一位孩子问:安徒生为什么要写"丑小鸭"呢?是啊,安徒生为什么要写呢,女教师告诉孩子们经过艰辛的努力,丑小鸭终于变成了白天鹅,因此我们在遇到困难时不能泄气,也不能因为别人是一只丑小鸭而歧视他。我却在想,要是"丑小鸭"终于没有变成白天鹅,一辈子都是丑小鸭,怎么办?而所有的小朋友都告诉我"丑小鸭"肯定要变成白天鹅的,他妈妈下的蛋就是天鹅蛋,因此他只能变成一只又白又漂亮的大天鹅。我没有"逼"着孩子继续思考,谁能忍心"丑小鸭"最后经过"艰辛的努力"而成为一只"又丑又老"的鸭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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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听《乌鸦与狐狸》这一篇寓言。结论当然仍是虚荣、愚蠢的乌鸦因为自己的虚荣和愚蠢上了狡猾的狐狸的当,把到嘴的肉丢了。我想起一位美国学者的话:到底是什么因素使我们对童话或寓言的阅读变得如此狭隘、专断呢?为什么就不能想到乌鸦悲剧的一生,相貌丑陋,叫声刺耳,也许她所渴望的就是一次赞美,甚至这次赞美带有欺骗性,而为此付出一块肉的代价仍是值得的?然而,我们心肠坚硬,我们爱憎分明,总是自以为真理(而且是惟一的)已经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上。我也不知道这些见解得自何处,也许就是我自己想到的,如果你有兴趣,我还可以告诉你《农夫与蛇》《惊弓之鸟》《刻舟求剑》之类的寓言今天应该怎么读。没有别的理由,我更惧怕的就是教育通过一节又一节的课,一次又一次的"正确思想"的灌输,终于把个"可怕而又正确"的群体塑造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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