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唇舌的授权连载(8)
张文质
71
福柯说:权力即压迫之物。
道理很简单,我不想引述福柯具体的阐释。这个格言式的句子已留给我很大的思考空间。
72
有位小学教师给我来信,他说:10年语文教学,面对着自己教育过的以及现在的学生,我总有一种强烈的内疚感,(我总认为站在教育的角度,自己没能也没办法对学生、对社会尽责),同时也深感教育的沉重和无奈。每当在电视、报纸上看到某些地区个别教师体罚、变相体罚到了令人难以接受的程度,气愤之余,扪心自问,这仅仅是个别例子吗?其实相当部分教师对学生的教育态度与那些被处罚的教师的行为在性质上没什么两样,区别的只是程度的深浅或是否被发现罢了。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都是不合理的教育评价制度的爱害者。这位教师接着又写到:当一个个脱离母体,充满生命活力的幼儿来到这个复杂的世界,用他们那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眼睛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时,社会、家庭、学校各自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才能使他们真正健康成长呢?社会不良风气潜移默化的熏陶,家庭环境的畸形塑造,学校教育的无奈与功利的驱使,我们的孩子会出污泥而不染呢?
73
2000年3月26日午间电视报道,江西南昌某中学李姓教师因学生背不出数学公式,罚8位学生每个公式抄1000遍,共计6000遍,李教师认为这样做很有效果,更绝妙的是其中被罚的一位学生竟能一只手握两支笔同时写出两行公式,据他自己介绍,因为从小学就经常被罚抄,"练出来的"。这是什么样的教育啊?
74
如果不是几位校长亲口告诉我,我绝对不会相信的:相当多的中心校、重点小学每年都要向教育局"进贡"数万至数十万元的钱款,这些钱来自于学校"择校生赞助款"等各类收入。学校竟成了生财单位,而每年还要按份额向上交款,这不是匪夷所思吗?正如所有体制内"黑箱""黑幕"一样,教育界这一类的"黑箱""黑幕"更是令人沉重!
75
清晨把女儿送到学校,再赶回办公室,一杯茶、一枝笔、一本笔记,便可以"挤压"自己。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也是"草"?
在嘈杂的编辑部,这是另一种游离状态。这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自我安慰:继续思考,继续写作,一种尚未完全死去的状态。
76
有两种基本的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是从最完美、最纯洁处开始,这往往是一种幻觉状态;另一种是从"最混杂、最阴暗、最无序、最属于偶然的"事物开始,它需要的是反转过来,躺于地层之中。鲁迅说到"黑暗的地母",对大地的描绘,我最喜欢的是鲁迅的这一句。在"黑暗的地母"的怀里,我们可以辨认出暴力、激情、仇恨、脆弱、恶毒,辨认出正义、善、永恒的理性,最后的掠夺不去的对于光明的信念。
自由思考,自由判断,自由表达,源于对所有恐惧和诱惑的抵御。
77
一位熟人从环保局副局长调任教育局局长。一次聊天,我问他:你不懂教育,怎么敢当局长?他笑着说:首先不是我敢不敢当,而是领导给不给当。当局长也不在于懂不懂,而在于会不会干,你们在这类问题上纠缠太深,自找罪受,很多事情你能问懂不懂吗?
教育也就是一种持久的行为操作,日复一日,所有的行政架构,所有的学校建制,所有的教育行为,需要的只是权力的程序化和授受教育过程的流水线运作,在这种不断以毫无个性的模式整合的框架中,所需要的不是个人的智慧、教养、个性、激情与创造力,而是面目模糊的操作者。掌握权力远胜于专业素养。
78
如果真如斯宾诺莎所言,"快乐不是对美德的赞赏,而是美德本身",现在基础教育学校的最大特点就是不快乐,因而也就--不再拥有美德?"我的严厉并不来自于我",而是铸就我的现实--我不快乐,因而同样不可能拥有美德?当然,我们其实不必这样反推上去证明什么,但我们必须时时把握住对自我生命的规训--童年的不快乐不仅是一生的不幸,更是整个民族的不幸--我们的责任只有:"你应该爱。只有应该才能保证爱不发生任何变化,使之从容独立,永葆自由,使之永远快乐,不再绝望。"(克尔凯郭尔语)
79
在大地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指明一条更有理性,更正确、轻松的道路。教育之路无非就是:批判性的超越,不折不扣的尝试,朝着人性的动人处走去,朝着不断生长的"我"走去。
80
教育最大的罪恶就是对人的残酷。
教育最大的虚伪就是以教育的面目遮掩着的丑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