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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的喧哗
■林双暗
我从未受到监视。我这样想,这样感觉,当我疲惫时我并不觉得这是因为我内心紧张,因为我并不紧张,我坦然放纵自己的情绪,我是一个逗号,印刷质量不佳、经常看上去像顿号的逗号,这是我自己的感觉。我这样想的时候,其实正紧张地听着窗旁传来一个从未谋面的邻居对孩子大声的斥责,以及同样从未谋面的孩子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沙哑的哭声,"你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还要哭!"不断重复的威胁,不断高涨的哭声,我突然第一次这样想,因为楼道不同,虽然我可以听到他们强烈的交响,却几乎完全不可能认识他们。这不是一个问题,哭声也不是,斥责声也不是,问题仅仅在于我承认其实我听到哭声时总是非常紧张,"你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还要哭!"这只是一个很渺小的"为什么"。
好多年,我就住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我搬过一次家,仍然是住在火车站附近,总是很奇怪,总是每天都会听到火车的嘶鸣,铁轨的撞击声,夜里甚至因此无法入睡,听着火车的撞击,等待着强烈的受到惊吓似的嘶鸣,然后,也不知从哪天开始,习惯了,火车的声响沉入了其他声响,它不再是自己的声响,再接着又是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想起我好像很久没有听到火车的声音了,火车停了,消失了,它和我毫无关系了,甚至在我失眠的时候,夜里静极了,我也什么都听不到。其实我什么时候想来想去想的都是自己。
我乘坐大巴到某一个地方。我看,听,交谈,冥想,我住在旅馆里,我常常不能入睡。有时半夜爬起来写几个字,一直到早上醒过来,才知道这有多么乏味:"总在行走。一节又一节课的课堂。最终因为疲倦,说太多的话,茶,莫名的烦躁而无法入睡的夜晚总是痛苦的。这时,你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够陪伴你。其实,我所需要的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我对一切都厌烦至极。夜晚在无尽的绵想之中,你所有工作的意义都变得微不足道,只渴望着早一点进入梦乡。但是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啊,夜晚容易使人绝望。孤单的人是脆弱的,失眠的人被夜晚带着走自己的路。"现在天亮了,我打开窗户,我眼睛疼痛,我又恢复了自己。
现在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雨突如其来,淹死了两万中国人。"不,没有下雨,我看到的是眼前的海,在一个学校的二楼走廊上我随便看着眼前的海---更意想不到的是,我脑海里怎么冒出了桑戈尔的诗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阅读了。读书害了我,我说的是,现在我看到操场上600多个孩子,我完全看不过来,你猜我更乐意看到什么,两个男孩间的冲突、较量,相互踢一脚,既显示自己的力量与技巧,又不至于用力太狠,狠了肯定有麻烦,轻了则让对手看出自己的怯弱。课堂上,当漂亮女教师问什么时候需要合作时,一个男孩响亮地答到:打架。他就是现在操场上练脚的某一个吗?我忙着记下这有力的答案竟忘了看看他的脸。听说他还有一个孪生兄弟,他们真的更有可能是最好的合作者。而现在,他们都是合作者,他们扬起沙尘,奔跑,一个女生摔了男生一巴掌,然后沿着操场的边缘快速奔逐,眼看要追上了,多么紧张又生动的女孩子的身体。
一切为了学生的发展。阳光下的靠背塑料椅。男校长裹满尘土的皮鞋。女教师穿过走廊时用讲义夹挡住了半边脸。这座两层的危楼在假期已被加固,同时部分教室都已搬到楼下,"如果真的塌下来,孩子们会跑得快一些。"校长瘦削的脸笑了起来。我喜欢看到微笑,大笑,雪白的牙齿。我喜欢坐在教室的前面,我也喜欢坐在教室的后面。这时,我心肠柔软,我认出了自己童年的声音。今天有客人在,没有孩子被罚站,也许是我多虑了,当然我远不至于怀念被罚站的感觉,不,现在肯定不是我的童年了。一次又一次看到站在门口的孩子,我总像看到了自己。更让我吃惊的是在某所学校,恕我忘记了它的名字,也许还是忘记了好,我几乎在所有的教室都看到了被罚的孩子,当我走过时,还有一个小家伙对我眨眨眼,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他神情泰然。现在是他们的童年,所有的童年都有悠远的回声,他们正在生长。有一个班级,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们还是一年级下学期的孩子,现在再一次到这个班上,孩子们已经升到四年级了,女教师对孩子们说:你们读一年级时,这位老师就来过了,现在过去了三年,他却一直没有长大。大家都笑了起来。快意的笑,好玩的笑,注视着老师和客人小心而愉快的笑。洁白的牙齿。男孩更像男孩,女孩也更像女孩了。教室又恢复了平静。现在是上课,坐姿,口令,板书,投影仪,越来越鼓涨的书包只能放在地上。一个修长、声音柔软的男教师,拿出一根火柴,"现在我就是这根火柴,要是谁把它点着,那你就完蛋了!"我几乎记住了它舒缓、从容的节奏,它甚至显得有点优雅,就好像我自己就在现场。不断涌现的画面。紧接着是另一幅,"现在你们四人小组一起用橡皮泥合作完成一幅作品,谁做得快,我就奖给他一个气球。"于是你就听到真正快乐的喧哗,所有的小嘴、手、脚、笔盒、桌子、椅子和橡皮泥都在说话。而在另一个音乐班上,一位40多岁的女教师则告诉一个开小差的男生:你有没有发现,当我看大家的时候,有一只眼睛始终注意着你!顿时音乐消失了,也许没有一张脸是忧愁的,也许我的一只眼睛就是左轮手枪,你去想吧,时间不多了,快快,还有20秒,我要倒计时了。每天从中学返回家中的女儿,总是告诉我很累,然后就顺势躺在地板上,早操,眼保健操,起立,排队,不要讲话了,"有些家长,总以为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表现非常好。家长对你们不负责任,我可要对你们负责!""记住了,所有的试卷,作业,背诵的课文,单词,都要家长签字,谁没签,我就让他的父母给我挂电话。英语试卷还必须签上90分算及格,每一次都要,记住,记住,现在上课。我们知道英语是多么优雅的语言,大家把书翻到第25页,一起读……"一位小学美术教师告诉我:有时候我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不,不是睡着,是我忘记了我是谁,是谁在走。"今天终于到星期五了,孩子们,我们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不,不会有这样的结束语。"记住了,周末该干什么,自从带了你们这个班级,我的幸福生活就结束了!"现在我还坐在后排,在中学喊起立时,听课的教师也要站起来,小学则不需要,我们继续坐着,看孩子们围住了教师,"我还有一个问题。""老师你的长毛大衣,能让我轻轻摸一下吗,我的手很干净。"喧闹正在到来,追逐,大声的喊叫,"马兰开花二十一……"现在,我还能跑到操场上,和孩子一起踢足球吗?一个明媚的上午,10点钟,有位教师给我发短信:我真希望这会儿躺在小溪旁的草地上,不远处飘来阵阵烤肉的香气,就是这样,真正的烤肉。所有的幸福都是可以想像的,想像幸福并不需要勇气,获得就需要,其实也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都在长大,人就是桥,连接者,也把自己连向了自己的结束。现在当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坐在教室里时,是否也增加了教室的不安全因素,我是动乱分子,我甚至是威胁者,我是自己愿望的对立面?我好像在期待,却真不知道在等什么,孩子们振翅欲飞,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姿势,我已经在内心听到他们嘲笑的声音,他们将飞得越来越远。而我们都早已是滞留物,美妙的秋天,我曾经眷恋过的一切都正在消逝。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在衰老中找到了自己。在我的内心有一所喧闹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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