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人文细节

■王泉根

　　在韩国的日子里，我经常会被一些细节所感动。细节是微小的、具体的，但它却连通着人心。
那天，我第一次给韩国的大学生讲课。下课时如同在国内一样习惯地说了一句："今天就讲到这里，现在下课。"正准备离开讲台，不料下面几十个学生齐刷刷地说："老师辛苦了，谢谢老师！"我以为是初来乍到，学生表示礼貌，没有在意，不料以后每次下课都是这样。这不是稚声稚气的小学生的声音，而是二十多岁青春蓬勃的大学生的声音，听着这声音，你怎么会不感动？在校园，我时常会见到学生向老师弯腰问好，甚至有学生之间互相弯腰招呼的现象。有一次，我问一位男生，刚才那位女生怎么要向你弯腰？这位男生得意地说："我是高年级的，是师哥，她比我低一级，是师妹，师妹当然要尊重师哥。"在国内，我也爱穿西服打领带，单位还曾给每位教师定做过一套价格不菲的西服。但周围少有人穿，我也只好随大流，少穿了。但在韩国大学，教师必须穿西服、打领带，即使是夏天穿短袖衬衣，也一律打着领带。-位教师衣着端庄，仪表整洁，不但是为人师表者的仪容所必须，而且也是对学生的尊重。试想一下，面对着每次下课都要齐声说"谢谢老师"的学生时，你如果衣冠不整，松松垮垮，自己也会感觉不安的。
　　周末的一天，一位男生陪我去汉城东大门市场购物，中午时，我请他一起吃便饭。饭莱都已摆好了，我招呼他用餐，见他依然规规矩矩地坐着不动，我动筷子以后，他才动筷。以后我在学生写的《中韩饮食文化比较》的作业中，发现有不少学生都这样写道：在韩国吃饭，一定要先等长辈动筷，晚辈才能动筷。有-位学生对韩国人的"餐桌礼仪"写得比较详细（原文如此）："每个国家都有各种各样的饮食文化的礼法，韩国也不例外。第一，先长辈人开始吃饭以后，下辈人才能吃饭，这个礼法基于'长幼有序'思想。第二，吃饭时，不要说得太多。第三，不要把饭碗拿着吃，而是一定要安静地坐着吃。"另一位学生这样写道："在韩国吃饭的时候，先老人吃，后年轻人吃，不这样做的话，父母一定骂他，非常生气。"
　　在韩国大大小小的餐馆，包括学校的教师餐厅、学生餐厅，一律使用金属筷子，金属筷子夹食容易滑动，所以特意在筷子下端制成锯齿形状。原来韩国禁止使用一次性木筷，认为一次性消费浪费太大，不利生态环保。韩国人饭后有饮水（不是喝茶）的习惯，所有餐厅的水杯也都一律是金属杯子，不提供一次性的纸杯。
　　汉城拥有近1200万人口，大约是韩国人口的1/4，汉城的公共交通主要依靠地下密如蛛网的十多条地铁线。地铁车厢比较宽大，每节车厢之间有门连通，乘客可以开启出入。车厢两边上方居然还设有行李架，当我第一次见到有乘客将自己的手提皮包放上行李架，然后坐着闭目打盹时，我真是万分惊讶：不怕被偷吗？当然不用担心被偷，否则也不会设行李架了。每节地铁车厢一端设有专供老人、孕妇、残疾人使用的座位。上下车的乘客自然也很拥挤，但我没见到过年轻人抢挤座位的现象。有一次，一位学生陪我去梧木桥出入境管理局办理外国人居住证，来回需转换好几条地铁线，但那位学生一直站在我周围，即使有空座位也不坐。我几次叫他坐下，他说还是站着好，倘若过一会来了比我年长的人，我还要站起来让座，反而不方便。
　　汉城的公交车，一律是无人售票。乘客从前门上，后门下。我注意到所有的车辆在乘客座位上方和车门两边，都设有"呼叫按钮"，乘客如在前方到站下车，只需揿一下按钮，用不着大声向司机说"下车"。由于既没有售票员嚷嚷"买票买票，没买票的快买票"，也没有乘客嚷嚷"停车停车，我要下车"，因而汉城的公交大巴都显得比较安静，在这安静中，你会感受到一个城市的素质。
　　汉城是一座传统与现代妥贴结合的大都市，在市中心钢筋水泥的森林中，安静地保存着景福宫、昌德宫、昌庆宫、光化门等古迹，诉说着作为韩国"皇宫之城"的古都悠久历史。在游览这些古迹时，我发现所有的地面都是黄色的硬土，或者上面铺着细薄的沙子。以后我在成钧馆大学参观孔庙与儒教学院时，也发现地面都是黄土。为什么要铺成黄土地面呢？一位曾经获得北师大中文系博士学位的成钧馆大学教师对我这样说："历史要用细节来体现。你如果在参观古迹时，脚下踏着的居然是水泥路而不是黄土路，你还会有历史的感觉吗？"我默默地点着头。踏在汉城古迹的黄土路上，我不禁想：岂止是历史需要用细节来验证，一个民族的人文不也需要用细节来培植和延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