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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舌的授权》连载(1)
序
在榕城的又一个难忘的夏日,我读到文质的《唇舌的授权》。没有任何逻辑的牵挂,把散逸不羁的文字招集在一起的是生命的真切。我是把它当作"无忌"的"童言"来读的,那自主授权的唇舌连着一个初入中年的人的复归的童心。
简朴的句段透着凝重的韵律,儿童教育是作者笔触最敏感的痛点。这是中国百余年来从不曾陈旧过的话题,老话题的一再提起意味着重提者在又一次失望后的不能无所瞩望。文质对理论同心灵的可能疏离有着神经质般的警惕,他更看重心灵间的默然相契,也更情愿让陌生的直觉在相遇中相盘相诘。因此,无论是不拘情节的片断叙事,还是对所见所读的随机评点,他所经心的都多在于一种非理辩的氛围--在这氛围中,借情感的导引,启发所祈境界的觉悟。有时,也终不免忿激的,但反省中的生命的再发现,往往会是其间最动人的一笔。他告诉人们:"我看教育的三个视角:纯粹学理的;实践的;跳出圈外的。但是,当泪水遮住双眼时,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便是默然和反躬自问。"
倘是一位诗人,你也许可以从这里读出别一种诗意;倘是一位不苟的从教者,你也许可以从这里感受得到那种为教育的深情眷注所引发的难以自己的悲剧感。文质自谓"除了是一个忧思者,我可能什么都不是",然而,"忧思"中毕竟涵泳了一个"必要的乌托邦"。但愿心中尚未萎谢了虚灵的未来的人们,在诗意、悲情
的朦胧处,也能分辨出这"朝着人性的动人处走去,朝着不断生长的'走去'" 的教育的"乌托邦"的气息。
照雅斯贝斯的说法,对于一个没有自信的时代来说,它所迫切关心的是教育。但在我看来,既然到了自信的零度依然可以有望于教育,那我们正可以从教育这里获得一个不可再推宕的起点。
黄克剑
2000年8月8日
2000年教育手书
1
1997年6月的一个夜晚,我决定了一件事。我要写一部碎片般的正在进行中的个人的"教育史"。我首先是受了洛扎诺夫的"刺激",几乎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位怪异的先行者的"模仿者"。我几乎要把所有我喜爱的"火焰的痕迹"收拢在笔记本中:夜半的风破窗而入,哗啦啦地撕扯着案头的纸片……如此,生命在逝者如斯的时间里撕扯着我们灵魂的呐喊、叹息、飘忽的思绪、飘忽的情感……它们作为一种有声的断片,显得那么举足轻重,因为它们直接来自灵魂,未经加工,没有目的,没有意图--没有不相干的一切……简言之,"灵魂还活着"……也就是说,"活过","呼吸过"……
问题也许就是那么简单。然而当我整个生命开始荷着它往前奔跑过,我知道我的灵魂每时每刻都在抵御--再坚持一秒钟,再坚持,再坚持……
2
我所信赖的永远是个人的"教育史",细碎的,不连贯的,没有主题的人性的经验,瞬间的被击中,状态,不断地自我书写。或许正像施蛰存说的那样:无所谓"重写"不"重写",所有的历史都是不断地被书写。个人的书写,就我而言,那就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或者只是把自己的一生献起自己的"饶舌者"。
亚里士多德说:"只要采取正义的行为,我们才成为正直的人;只有采取稳健的行动,我们才成为稳健的人;只有采取勇敢的行动,我们才成为勇敢的人。"不,不,只要生命存在,我们便是受教育者,亦即教育者。有时,我想到,我还是统治自己的暴君。现在上演的只是个人短暂的"正剧"。
3
也可·奥斯留说:"这是多么容易啊:抵制和清除一切令人苦恼或不适当的印象,迅速进入完全的宁静。"真的是这样的吗?一个内心怎样纯净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我肯定不行了。清晨,我把孩子送到学校,再慢慢地骑车到上班的地点,内心闪过生活的场景,一些偶遇的脸:他们受过什么样的教育,有过怎样的老师,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这些年来都在怎样地成就自己?这便是我经常要无声问询的,它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问询。我只是要时时意识到内心的不宁静,时时陷于被撞击的眩晕之后,又挣扎着努力去推开某些事物上面的尘动作,透现出生命仅存的光亮。我在,我思,我远远地看着自己。
4
好多天没有记下凌乱的思考了。因为没有合适的本子,这有点可笑,但却是真实的。我需要的是小16开本的纸质低劣的记录本。至少13年了,我只在这样的本子上写作,前阵子本子用完又一时买不到新的。粗糙的思想最紧要的便是与它相配称的书写本。所有卑微的快乐也是这样慢慢地培养起来的。
5
给自己编的教育刊物设置了一个新栏目:你在想什么?其实这个栏目是从《江苏画刊》窃取的。它让我喜爱就拿来了。到处约稿:字数不能超过500字,要直截了当,无遮无拦,要透露出生命的某种状态,等等。我自己也便在想:你在想什么?新千年之交,教育一下子成了热点,"热点"总是可怕的:闪现出的即使还是有限的真实面貌是可怕的。每个有良知、还愿意用自己的头脑思考问题的人大概都要问,中国的教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我们怎么办。撇下体制与教育思想不说,这些大话题要慢慢想。这会儿,我只是想,我们的教育最缺的就是良心。这不仅是教育的问题,还是那句老话,教育的危机就是国家的危机。
6
一个教师生病在家休息,我给她挂电话,让她想想:你在想什么?话说开了,她说我最无法面对的就是自己,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总要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回家了还要反复地想。最后获得的真理,仍是千年古训:沉默是金!我怎么活成这样啊!可是要是在你刊物上这样写,我还得用化名。
7
先是不知所云的谈话,然后却是万千个种类齐全关于学习谈话的谈话,自上而下,自下而上,一本正经,正襟危坐,义正辞严,斩钉截铁,无非还是自我欺骗、欺骗与合作欺骗,然后就是"吹响了进军的号角","把思想统一到了精神上来"等等豪言。说过了就是做过了,做了就是做好了。我们多么需要恰当的运动,以显现国家的力量与政治的优势!
8
权力制造知识。权力创造新的体系。福柯说:或许,我们也应该完全抛弃那种传统的想象,即只有在权力关系暂不发生作用的地方知识才能存在,只有在命令、要求和利益之外知识才能发展。或许我们应该抛弃那种信念,即权力使人疯狂,因此弃绝权力是获得知识的条件之一。福柯的见解有助于洞见知识背后的真相。这一点对于我认识"现时代"有重要的"政治"意义。
9
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一开篇就是从"我"的祖父、父亲、母亲、教师等人那里,"我""学习到"、"懂得了"、"明白了"一生受用的最重要的美德:弘德、制怒、谦虚、果敢、虔诚、仁爱、戒除恶行、戒除恶念……在我们的一生,我们能从谁那里"学习到"、"懂得了"、"明白了"这些对我们同样重要的美德呢?一次学生座谈,一个初一的学生说,他六年级时的一位同学,因为犯错,班主任在狂吼一阵之后,当着全班50多人的面,摔了这位同学一巴掌。后来这位同学给校长写了一封信,班主任在挨过校长批评后又冲到班上大发脾气,他说:你告我打你一耳光,可是谁能出来做证,难道有电视记录不成!全班没有一个学生敢吭一声,班主任在没把自己当人时也把他们视为无物。不能怪孩子们。在这充满各种危险的教室里,他们"手无寸铁",没有人保护,他们是弱者,可是他们从这位老师那里"学习到"、"懂得了"、"明白了"的将是什么样的道理啊!有一个女孩子听完前面这位同学的话后,她的看法竟然是:也许那位同学碰到这样的老师也有好处,以后到社会上碰到的也是坏人多,他就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
10
当然不可能有任何一所学校会把培养伪君子视为已任。校训、各式计划、标语中都不会透露出这类心向。然而,在我们具体的教育行动中,情况就比较复杂了。也是一位初一的女生在电视座谈会上告诉我的:我非常难以理解我们的班主任,她几乎每节课都要先骂上半节,然后才上课,奇怪的是她的教学进度也都能完成,大家还学得不错,因为没有人敢学得不好。后来每天只要远远地看见她走来了,我们都偷偷地观察她今天的表情,以便见风使舵。我们都善于配合她,她生气时我们都变得严肃,她高兴时我们也因为她高兴而高兴。全班60多人,三年时间里从没有人向她提过什么意见或建议,因为受她喜欢的学生不愿失去她的喜欢,那些"差生",都已经是差生了,自然更不敢。现在我已经离开她,虽然我只读初一,我已很清楚我们都从她身上学到什么。后来这位女孩子又说:要是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我首先要让这位老师去看心理医生。
另一所学校同样是初一的一个男生,接过话茬,说的是另一件事:前几年搞"创卫",每次我都要替班主任和学校打工,因为我的字写得好,做事认真,老师又觉得我人特老实,每次都是填从来没考过的成绩,补每天的出勤登记,有时还帮老师抄教案,全校每个同学的材料缺什么就补什么。有一次打工是在假期,学校里可热闹了,所有的老师都放下了其他工作,集中在学校做假,有一个教室专门安排给一群像我一样的帮工,还有老师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做,我们戏称自己是"造假小分队"。学校里这类事情可多了,各种检查团来了,老师都要布置具体的任务让我们做,还交待我们客人问起各类问题时应该怎么回答。现在应付这类事情,我们个个都是老手。
听了这些孩子的诉说,我又想起马可·奥勒留的一句话:从我的曾祖父那里,我懂得了不要时常出入公共学校,而是要在家里有好的教师;懂得了在这些事情上一个人要不吝钱财。马可·奥勒留的教诲自然没有错,可是今天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就是有这样的决心与能力,所谓的"好教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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