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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造就孩子们的"不堪承受之重"?
焦晓骏
"对不起,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同学,以免影响他们学习。不要追究任何人责任,我太累了!"
4月6日,安徽省安庆市某中学16岁的初二学生胡亮留下这份简单的遗言后,服毒自杀。据《新安晚报》(4月20日)报道,4月6日上午,语文老师找胡亮背古诗,胡亮没背出来,老师便说了句:"胡亮,无亮,就怪你的姓不好。"接着该老师又把胡亮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胡亮大哭,下午胡亮没有到班上课,悲剧从此发生。
令人多少觉得惊诧的是,事件发生后,胡亮所在的学校领导第一时间宣称"学校对此无任何责任"。当然,学校还是"从人道主义考虑,准备给予胡亮家庭6万元慰问金。"
冷漠!冷漠!一场因教育负担与教育方式引发的悲剧,学校领导的反应是如此可怕地冷漠,而媒体的报道也是如此的简单、苍白。看到"我太累了"这句充满痛苦与无奈的独白,我半晌缓不过神来。以往这类悲剧发生后,媒体常常会加上"政府与学校领导十分重视"、"努力找出悲剧发生的根源"等等来宽慰读者,而今天连这种象征性的语言都省略了。
无独有偶,当记者采访安庆市教育局局长江兴代时,汪局长只是莫测高深地空谈什么"新的形势发展"、"加强尊重生命、热爱生命、敬畏生命的教育"与"挫折教育",他希望"让孩子们认识到,一切不会一帆风顺,学会经历挫折,学会从挫折中重拾信心。"这位负责数百万人口教育大计的行政官员似乎没有将学生沉重的学业负担与心理压力看成是这场悲剧的根源或是起码中相关的根源,他更没有去考虑胡亮这位远去的花季少年根本已经无法再"从挫折中重拾信心"了!是什么使人们变得如此冷漠?诚然,孩子们应当"热爱生命",但与教育相关的这类悲剧难道应当让我们的孩子们承担责任?他们单薄而稚嫩的肩膀又如何能负担起这份"不堪承受之重"?
在网上键入"学生"与"自杀",居然有1,220,000个相关的新闻!难怪人们如今听到这类新闻时已经完全可以处之泰然。让我们不妨再回忆几起类似的悲剧吧--
2000年1月15日凌晨,昆明一名"家里和学校公认的好孩子",14岁的少女莫某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心理负担过重而服毒自杀。(《云南日报》2000年2月23日)
2000年2月19日,江苏金坛四中吉云丽因被老师怀疑考试作弊而服毒自杀,她的遗书中有一句话:"姐姐,我真的没作弊。"
(《扬子晚报》2000年3月3日)
2003年3月2日,海口某中学初中二年级的蔡同学因为成绩下降,"一直担任的班长职务被撤换"在家喝下了农药。(《海口日报》2003年3月3日)
2003年4月12日,重庆市某中学生丁婷(化名)因周末补课迟到被班主任汪宗惠羞辱"你学习不好,长得也不漂亮,连坐台都没有资格。"
丁婷写下遗书后从该校中学部教学楼八楼跳下身亡。(《中国教育报》2003年7月19日)
2003年11月20日,安徽省泗县某中学15岁的学生陈贤因不堪老师体罚而服毒自杀。(《华东新闻》2003年12月2日)
2004年10月11日,江苏省启东中学高三学生李远因月考只有"倒数第3名",教师断言"从去年的高考分数线来看,这个成绩考上本科不大可能",他从学校实验楼下跳下身亡。(《现代快报》2004年11月14日)
……
二十一世纪,在这个大多数中国人不需要再为衣食忧虑的年代,在这个崇高理想与低俗私欲混杂的年代,也许我们过多地将"期待"变态地压到了下一代人的生命的天平上。父母期待着孩子们成龙成凤成名成家来成就他们过去未能成就的梦;老师们期待着孩子们考高分考更高分来证明自己专业的水平与教育的艺术;校长们期待着孩子们高考、中考甚至"小升初"考试成绩优得异常让学校一炮走红或是红上加紫;行政领导则期待着用孩子们夜以继日的苦读来垫高他们的乌纱……
所有的期待都是闪烁着令人感动的光环:或是"办人民满意的教育",或是"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一世、为了一切孩子"。于是在全社会"减负"的呼声中孩子们的书包越来越重,而且为了"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过去轻松上学的幼儿园小朋友也背起了书包。"英语字母一天5个,每个写5遍,20道数学题,5个汉语拼音,10个汉字……",这是天津一所幼儿园大班孩子一天的家庭作业。尽管孩子很累,但家长支持,认为这能培养孩子写作业的习惯。正因为此,天津很多幼儿园不得不提前教孩子小学课程,娃娃们也不得不过早地背负起"学习之累"。(新华网2005年3月29日)
更为滑稽的是,市场上还出现了"减负书包"。"在一家超市里记者看到,这种书包采用了一些新型面料,重量比普通书包轻了很多,但是书包形状并未改变。(哈尔滨日报2005年3月3日)另一种书包可以让学生背的时候感觉比较轻松。探其原因,居然就是书包里加多了一条松紧带。据说这条带子叫"减负带",可以把书包里的书本勒紧在书包的背面部分,从而把书包的重量集中在学生的背部,这样学生就感觉轻松多了。(《市场报》2004年08月31日)另外,有的地区孩子们干脆用起了拉杆箱。书包添加了拉杆和滑轮,既可以背也可以拉。(《新闻晚报2004年9月2日》)
原来,人们心目中的"减负"只是担心孩子们生理发展受影响,而没有去考虑他们心理上正在受到彼样的创伤!"什么减负呀素质教育呀其实统统都是扯蛋!"一位担任学校领导职务的朋友曾对我坦然地说,"考试才是硬道理!"他说,学生考上了好的大学才有前途,家长才会高兴,上级才会表扬,教师才会有奖金。抓应试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这种论调咋一听很有道理,但有限的高等教育资源、单一的学校教育目标、庞大的学生应试队伍、落后的教育教学手段等诸多因素决定了所有的压力只能转嫁到孩子们身上。
"我怕自己熬不过这几年的中学生活。我该怎么办,我怕自己熬不过这几年的中学生活,我求求你们帮帮我。不要觉得我小题大做,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活的乐趣。生活是什么?是上学、放学、熬夜再上学。"你相信这是一名15岁的女学生的话吗?她是淮南市某中学的学生,她写信给当地媒体,渴望全社会都能关注初中生身心健康。她在信中反映:新学期以来,不到一个月"就考了3次正规考试","每天夜里与咖啡、浓茶做伴,没有睡过几天正常的觉,睡觉成了一种梦想。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心里压抑到极点,有时候就莫名奇妙地大哭一场,甚至连死的念头都有。"(《新安晚报》2005年4月11日)她所反映的这些情况,是全国多少中学生共同的命运?难道这就是我们熟视无睹甚至期待的孩子们的学习生活?
在二十一世纪,教育与人类文明和社会变革新关系的形成以及在时间和空间范围内的持续性教育和学习的必要,宣告传统的以学校教育为中心或者说是学校教育的教育时代已经终结,人类社会已进入"后教育时代"。"后教育时代"一个显著标志就是学习终身化,即终身学习时代。(吴忠魁:终身学习--对教育及社会的改造,《中国教育报》2002年4月2日)如今,身处知识爆炸的"终身学习"的信息时代,过多记忆类的书本知识对孩子们成长未必有利,而拥有良好的生理及心理状态以及"学会做人"、"学会学习"、"学会生存"、"学会创造"才是培养下一代栋梁的真正目标。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副司长朱慕菊谈基础教育课程改革时指出,课程改革强调课程的功能要从单纯注重传授知识转变为体现引导学生学会学习,学会生存,学会做人。尤为重要的是强调要在学习知识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培养学生正确的价值观、人生观和世界观,培养学生具有社会责任感,努力为人民服务,引导学生树立远大理想。因为这种过程将深刻地影响学生思想道德的形成,影响他们人生的抉择。(《中国教育报》2001年9月21日)如果我们不管社会历史发展的趋势,也不管孩子们身心日益严重的伤创,一味随着惯性蛮横地挥动我们的教鞭,这不能不说是荒唐且可怕之极!
其实,即使在古今中外,我们所依赖的这种专制淘汰式的教育模式并没有培养出多少真正意义上的人才。值得我们思考的是,许多成功人士反而是那种教育体制中的"不合格产品"。文韬武略名闻天下的共和国领袖毛泽东在学生时代,数学考试常常倒数第一;世纪伟人爱因斯坦在少年时有智障嫌疑,他的老师宣称他"将终身无所作为";英国首相丘吉尔在公学就读时是"功课大多数较差"的淘气包;生物学家达尔文曾被父亲断言将"给家族丢脸";公认的二十世纪最聪明的物理学家牛顿在少年时浑浑噩噩度日,完全没有任何成就的迹象……
面对现实的教育体制和学校里的种种怪圈,也许我们都应当做点什么。学会关心爱护每一个孩子吧,让我们承认并尊重学生的个体差异,在忙忙碌碌的同时,尝试开启个体生命通向美好人生的智慧与温情之门。
"我要以死证明他们没有资格做一名教师,至少不能做一个好教师。"
这是安徽学生陈贤遗书中的结束语,它似乎要让我们这些最普通的老师明白:在孩子们眼里,"体制"二字还很抽象,造就这"不堪承受之重"的原凶就是顶着"阳光下最崇高的职业"花环的老师们!
(作者单位:江苏苏州工业园区第三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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