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何以是"诗性"的

王雪峰

　　2004年8月10日发表于《中国教育报》的文章《教育是诗性的事业》是作家梁晓声第二篇关于"教育的诗性"这一主题的文章，他的第一篇文章发表在《光明日报》（2000年4月13日），题目是《论教育的诗性》。通过这两篇文章，梁晓声以作家特有的敏感性提出了教育的诗性这一命题，并以富有文学色彩的手法对这一命题进行了解读。梁文呈现的命题值得广大教师和教育理论研究者认真思考，每个人都应当对教育何以是诗性的问题做出自己的回答，并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增加教育的诗性内涵而努力。
　　我认为，"教育的诗性"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
　　首先，教师的无私奉献精神是构成教育诗性的重要部分。所谓"诗性"，应当具有非功利性和超越性，教师是人类个体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他人，教师无私给予的奉献精神使得教育过程充满了诗性。梁晓声在《教育是诗性的事业》当中指出，他在北京语言文化大学的同行们想"给予知识"、"想多多给予"、"恨不得一下子统统给予"，"给予的越多，自己越欣慰"。其实，教师并不是在单纯地给予知识，他们在传播知识的同时更用默默耕耘的精神影响着学生。人类的个体从幼年时代起就在自己父母的身上感受到这种"不计个人得失"、"以他人成长为快乐"的奉献精神，进入学校之后，这种精神又在教师的身上得以体现。从这个意义上说，将教师比作父母的确是十分贴切的。自古及今，在不同的国度，人们不约而同地用最美的语言来比喻教师的这种精神和教育的这一特质--"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其中体现的正是一种诗性的境界。
　　其次，诗乃是人类精神活动的产物，"教育的诗性"与人的精神发展息息相关。教育的特性在于她关注人的发展，直指人心，塑造着人的精神，因而富有诗的意蕴。《礼记·学记》中称，"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教师通过语言这一中介，向学生传播人类的文化财富，使学生从一个生物人逐步成长为一个社会人、文化人，这正是开拓胸襟、砥砺志向的活动。现代人重视教育，以一段专门时间来丰富未成年人的心灵，描绘其精神版图，而教育的缺失，就意味着精神的贫瘠，意味着与诗性失之交臂。所以梁晓声说，"没有学生时代的人生，是严重缺失的人生。"教育是富有人文气质的活动，人始终是教育关注的中心，教育的内容和目的无不以人的精神发展为圭臬，人文性是"教育的诗性"的重要组成部分。事实上，作为教育活动中介的文字本身就富有一种精神的感召力。记得小学正式开学的前一晚，我几次从被窝里爬起来翻看刚刚发到手的课本，那种心情有好奇、有激动，更有一种憧憬和敬畏。虽然那些方块字是一个七岁的农村幼童所不能理解的，但那些字分明是指向未来的路标，其吸引力是无法抗拒的。教育能开启心门，而教师则掌握着开启心门的钥匙。教育--教师--心灵，三者之间的联系注定使教育具备了诗性。
　　再次，教育的理想性是教育的诗性的必要组成。教育是诗性的，这本身也是教育的理想和信仰，是对教育应然状态的一种期待。但教育是必要的乌托邦，失去理想性教育便不再有诗性。教育指向未来，因而也就始终带给人们以希望。虽然在实然状态下，教育已不再纯粹，学校也不再是象牙塔，教师的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形象也屡屡受到质疑。但是每当人们想到教育、教师、教室这些名词的时候，首先产生的仍然是一种无法抑制的肃然起敬的冲动和一种圣徒般的心理，我认为这正是教育的理想性的体现。
　　另外，教育是诗性的事业，还因为教育是美好的。教育的过程应当成为一种享受，使学生对知识、真理、理想、德性有一种迷恋，时时处于一种激动不已的期待之中。教育学家孙喜亭指出，"教育是对人的素质发展的价值限定"。正因为是价值限定，所以也就会有所引导，导人向善、向真、向美。教育不仅对学生来说是美好的，对于教师来说亦如此。教师本人在教育过程中无不经历着心灵的炼狱，循循善诱的过程，也就是教学相长的过程。通过教育师生双方发现了心灵之美、自然之美，达到了视界的融合。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教育"就是对话，是心灵的敞亮"（卡尔·亚斯贝尔斯语）。因为教育之美，所以教育者也就乐在其中。孟子曾经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孟子·尽心上》）之说，而孔子则赞许曾皙"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詠而归"（《论语·先进》）的教育理想。80多年前梁任公为东南大学暑期学校学员所作题为《教育家的自家田地》的演讲则为教育之乐做了集中的诠释。他指出，教育家所做的事情，"一是学，二是诲人。学是自利，诲人是利他"，所以教育家的"快乐就藏在职业的本身"，而且"这种快乐任凭你尽量用不会生出后患"，更可贵的是教育家"拿被教育人的快乐来助成自己的快乐，所以能圆满"，任公由此发出了"乐哉教育"的感叹。
　　教育理应是诗性的，缺乏诗性的教育至少不是完满和良好的教育。正如肖川所说："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感受过人性光辉的沐浴，从来没有走进过一个丰富而美好的精神世界；如果从来没有读到过一本令他（她）激动不已的、百读不厌的读物，从来没有苦苦地思索过某一个问题；如果从来没有一个令他（她）乐此不疲、废寝忘食的活动领域，从来没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和体验；如果从来没有对自然界的多样与和谐产生过深深地敬畏，从来没有对人类创造的灿烂文化发出过由衷的赞叹……那么，他（她）就没有受到过真正的、良好的教育。"我想，教育的诗性也正体现在这种"真正的、良好的"教育之中。
　　（王雪峰，教育学博士，中央司法警官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