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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 生 的 精 神
刘良华
2001 年秋,我给华南师范大学 01 级公共管理专业的学生讲授《教育概论》。
这个班的学生出奇的对学习怀有热情。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们的听课方式是“老式”的、“传统”的,甚至显得有些“不成熟”,比如很多人约好了似的很整齐地望着老师,很像后来一位老师告诉我的“朵朵葵花向太阳”。这很容易让站在讲台上讲课的老师感到虚荣心得到满足,尤其是我这样长期讲究虚荣的人。
不过很遗憾,我讲到激动时,他们仍然保持他们老式的、传统的、近于不成熟的听课方式,从不鼓掌。我心里有时不免会抱怨,这孩子们怎么知道听课而不知道鼓掌呢?
坐在前排的往往是那些比较自信一些的女生,她们是班里学习最认真、投入、充满期待的学生。男生坐的位置往往靠后。我最初对这些男生不太满意。当我对这些男生不那么满意时,我会琢磨是否因为我是一个男老师的原因。这种状况后来却有变化。
有一个男学生,叫什么名字我记不起来。话不多,听课好象容易走神,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学期末的考试也没让他紧张起来。那天我和“小龙”老师(读博士期间我们曾经是同学)去监考。在路上“小龙”老师抱怨说现在的学生普遍讨厌《教育学》,上这门课很辛苦。我吹嘘说“那要看是谁给他们讲课。我班上的学生就不讨厌教育学。”没想到试卷发下去之后,我和小龙老师在走廊里核查准考证时,那个男学生竟然问:“老师,我可不可以不考?”我问“为什么?”他说“没意思。”
我很恼火,他让我在“小龙”面前丢了面子。我令他跟我到教室外面的阳台去谈话。那次考试的地点是华南师范大学第三课室。课室的外面正好有一个很大的露天阳台。
我说刚才我还在吹嘘我的学生如何喜欢教育学,你让我很没面子。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问你为什么不想考试呢?你不参加考试你会毕不了业的。他说不毕业也可以的。
我很惊异,问他:你喜欢什么?他说:计算机。我问:你想转系吗?他说:我试过,但有困难。
就冲这些话,我喜欢上了他。后来我发现,这实在是一个值得喜欢的男学生。不只是有个性,敢于做自己想做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拥有智慧。好像班里有几个女生也喜欢他,喜欢他的生活方式。
另一个男生,人长的比较帅。我向来认为长得帅是男人的悲剧。据我不完全统计,长相好的男人多没出息(这样的人多不努力)。但后来他用他的忧郁的眼睛和他的忧郁的作业(我规定他们每个月交一份课程作业),让我对他另眼相看。
难道忧郁的男孩就一定深刻吗?说不准。但至少他是那种有灵气和才情的学生,以至于在我惯常鼓励华南师范大学的本科生考外校(我的感觉是报考本校的研究生是留级,而且留三年)的研究生时,我破例地怂恿他报考本校。我觉得这样的学生不留校是华南师范大学的遗憾。现在大学老师招研究生时,一不小心就招来一个无能鼠辈,这使研究生招生几乎成为一件风险事业。但如果一个大学老师能够招到他这样既有灵气又有才情的学生做研究生,会收获“得天下英才而育之”而幸福感。
尚有一男生,上课经常缺席。我曾经对学生说,“只要你们在做有价值的事,可以不听我的课。但每个月要交一份读书报告,让我知道你在读什么书。”我的这个建议大概只对这位学生有效。他果然“放纵”自己,来听我的课时我感觉他是在鼓励我,不来听我的课时,我总是尽量设想他一定在做另一件比听我的课更有价值的事情。不为别的,只为他拥有“多元智能”中的几种智能。他的发型(我后来理发时也变成了不到一寸长的短发,是模仿他的发型)、他的表情、他的反抗和叛逆,他的作业所显示出来的怀才不遇,已经足以让我在期末考试时忍不住给他不低的分数。
其实根本不是“不低”的分数,而是“很高”。我估计班上的同学没有人会反对,谁都知道那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估计班上同学不会反对的另外一个原因是:班上学生每个人的分数都在 80 分以上。为此教学管理人员抱怨说,“学生的分数怎么没有拉开距离,怎么没有呈正态曲线分布呢?”我解释说,我的学生都差不多,没天才也没有笨蛋。管理人员追问,“那学生的分数怎么都那么高呢?”我就说,我的学生都比较聪明都比较努力所以成绩都那么高。管理人员还是不放心,说“总得有成绩比较低的学生啊?”我着急了,就给他们讲了一个“名师出高徒的故事”,于是管理人员就不再理我了。这个故事后来在很多人群中流传。
我至今都觉得我的做法是对的。大学里总是有老师拿点名、不及格、补考来威胁学生听课。我向来认为,这样的人不配做大学的老师。我曾经扬言:“给学生 59 分的老师是坏老师。”有人找我论理,我补充说“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计算机改卷除外”。还是有人不服气,说学生就只有 59 分怎么办?我说要么是出试卷的老师出了毛病,要么是改试卷的老师出了毛病。
我这样自以为是的人自然不屑于做一些诸如点名、让学生补考之类的事情。我相信学生是愿意学习的。没有人不愿意学习,学生只是不愿意学习那些令人乏味的东西。老师讲课精彩,学生自然愿意听课;老师讲课邋遢,却用点名的办法来逼迫学生听课,那是掌握了话语霸权之后的知识强暴。
就我所知,我的做法让学生很感激。当然最感激的是那个男生。后来我查看了他的成绩册,那个学生有一门学科的考试成绩不及格,需要补考,另几门学科的成绩很低,只有我主讲的那门课是高分。我为这位学生感到惋惜,也为我自己的行为举止感到很骄傲:你说,是不是只有像我这样有个性的老师才会容忍甚至欣赏这样有个性的学生啊?
第二年我开选修课,这位男生竟然报名。这着实让我不理解。但很快他又走他的老路去了,比如经常缺课,偶尔捎个口信,说今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能来。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问这个学生:我给你们上必修课时你都不听我的课,为什么我开选修课你却来报名?
没想到他说:必修课很多人必须听你上课,你开选修课时我担心选你的人太少你没面子,所以我要来捧场啊。
这话让我感动了好几天。“这孩子”虽长相粗糙,却善良、心细、侠骨柔情,有如此浓重的“感恩”情怀,竟然牵挂我的“面子问题”。只是他也太小看我了,他不知道我开选修课时,是从来不为选修的学生人数太少而操心的。
我喜欢有个性的学生。这个班的很多学生即使没有别的,至少有个性,他们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自己该追求什么,该放弃什么。这个班用他们的精神气质,在延续大学的使命。
所谓大学,是一个让这里的人因此而自由、独立、有精神气质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学生将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对于中小学生来说,他 / 她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某个学科,他 / 她都不得不努力学习,也许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对于大学生来说,如果一个学生不知道自己喜欢看什么书,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个学科,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个领域,不知道自己将要往哪个方向走,如果一个男孩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个女孩,这样的人,将来必没出息,必沦落为无能之辈。
后来有中小学老师问我:这样的学生在大学里算是一个好学生,如果在中学或者小学,他还是好学生吗?
这里面当然会有些差别,可是人们似乎夸大了这里面的差别。以前人们总以为只有大学生研究生的学习才是“研究性学习”,现在中小学生不是也开始“研究性学习”了吗?以前人们总以为只有大学生研究生才有可能“自学”,现在中小学教师不是也开始鼓励学生“自学”了吗?以前人们总以为只有大学才有“选修课程”,现在中小学不是也有了“选修课程”的尝试了吗?尽管中小学的选修课程在很多地方只是一个摆设和说法,但毕竟已经有大量的中小学开始给学生提供了真实的“课程的选择权”。
给学生提供“课程的选择权”,这是一个有意义的变化。我预料(实际上是梦幻或想象),现在大学的课程管理制度将来总有一天会成为中小学的样式,甚至中小学也可能像大学那样由原来的“年级制”改换为“系所制”:中小学分设中文系、数学系、外语系、物理系、化学系、生物系、政治系、历史系、地理系,或设置某个领域的“研究所”。这种管理样式可以称为“系所管理制度”,中小学原来的管理制度可称为“年级管理制度”。
“系所管理制度”给中小学老师带来的变动并不大,不过是由原来的语文组、数学组、外语组变成了现在的中文系、数学系或者外语系……。但对于中小学来说,“系所管理制度”取代“年级管理制度”将导致学习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转换。比如小学生或中学生在入学时就按自己的兴趣选择自己的系所。选择之后基本稳定,但中途允许申请“转系”。
进入某个“系所”并不意味着“文理分科”,并不意味着学生只学本“系所”的课程,而不学其他课程。各个“系所”开设共同的必修课程课程,比如语文、数学、外语等等,这是中小学的传统课程制度的延续。必修课之外,各个“系所”提供大量的具有“系所特色”的选修课:中文系为学生提供额外的“中文特色”的课程,比如《散文欣赏与创作》;《文学批评》、《中外现当代文学研究》,等等;外语系为学生提供额外的“外语特色”的课程,比如《英美文学欣赏》、《 BBC 与 VOA 新闻》、《英美政治制度与文化习俗》,等等。
这些“系所特色”课程制度听起来有些浪漫,实际上也不是异想天开的幻想,所谓“系所特色”的课程制度也不过是中国教育界多年来所倡导的“校本课程”的另一种说法。校本课程制度的初衷是在国家课程之外另外增加一些时间让学生学习他们喜爱的课程,如此看来,“系所特色”课程几乎是校本课程的类一种陌生化的说法。
一旦实行“系所课程制度”,每个学生就可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了自己最喜爱的学科,而且每个人都获得一个自己亲自选择的“身份”,原来的“我是某年级的学生”的自我介绍方式将转换为“我是某系的学生”;同学之间就由原来的“高年级”与“低年级”的关系转换为“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的关系;参加“校运会”时,他们由原来的代表各个班级参赛就转换为代表各个系所参赛。
人们有理由担心这样的制度可能会导致学生过早地偏科,“高中分文理科”制度尚且受到非议,这样“系所课程制度”更加不可思议。弊端当然会有,也会涌现很多新的危机,但问题也许并不严重,人们在这个问题上究竟可以浪漫到什么程度,依然有想象的空间。
如果人们还不放心,就当我在构思一部小说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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