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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的教育札记
张文质
1、在我们的中小学校几乎都可以看到爱迪生那句著名的励志名言:"天才(或成功)等于99%的汗水加上1%的灵感"。爱迪生个人巨大的成就使得这句名言就像真理一样勿庸置疑,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学生无不从中获得过教诲与启迪,甚至还经常会使人产生这样的自我判断:我没有成功只是因为所流的汗水还不够!而要求一个人不断加码的勤奋也永远总是"合法"的。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爱迪生"名言"另外的半句:"但是,那1%的灵感最为重要,甚至比99%的汗水还要重要!"说实在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删掉的"半句"令我无比震惊,它使我明白原来爱迪生所要强调的并非落在"汗水"之上(虽然一个人的勤奋也非常重要),而是要对极其稀少却无比珍贵的"灵感"以令人吃惊的夸张方式加以肯定。也许正是因为人的最独特、最具活力、最让人惊叹的哪怕微小到只占1%的"灵感",能够得到保护、培植、肯定和发展,一个"天才"的出现才真正具有了可能性。
其实,爱迪生所说的也只是一个时常被人漠视的常识。
2、但是在我们对爱迪生"名言"刻意误读背后,却隐含着教育巨大的扭曲与创痛。从大的方面说,我们的教育正是在"应试目标"的统一取向之下,公然而细密做着巢杀人的灵性、剪灭人的精神锋芒的日常化工作,使人日益变得庸常、驯服与就范;从具体境遇而言,我们的学校也几乎很难容得下人的任何个人的空间,但是没有自由与自主的心灵生活,所谓的"灵感"无论黄昏还是黎明都是很难"突然降临"的。
3、也许,删掉爱迪生"名言"的另外半句也是恰当的。"应试教育"恰恰正是只相信汗水的价值的,每一天都是"非常时期",都要进行"非常的准备",要拼的都是体力、睡眠和精细,都是谁赢得了"考试",谁就赢得了"未来","灵感""奇思异想""个人的独特性"哪里有它的价值?"应试教育"哪有空间容你迟疑、犯错、发展暂时缓慢,哪里会说:孩子,你慢慢来?
4、可是,在"就范和驯服"之后,我们也是很难对"灵感和创造力"抱以期待的,我们不仅可以做这样的判断,更是可以"一眼就瞥见"无数这样的现实,这是一个庸常的时代,一个因为精神的贫乏而变得日益"和谐"的时代。
5、也许,我说得远去了。显然不能责怪爱迪生什么,爱迪生也不会想到他的一句人生感悟在中国竟能会有这样的命运。爱迪生也曾经面临过他的问题,我们更要思考的是我们今天的儿童所面临的--在什么样的境遇、什么样的空间,都做一些顽强的思考?
6、我们所做的工作是永不够的--甚至,很难有真正的勇气表现出对儿童真挚的爱,对未来还有一点理当有的责任与信心。但是,仍然相信,每一个个人的重要,这种重要并非表现为他有多大的创造力,而是作为一个人,以自己有限的智慧和努力融入到文化积累与文明进程之中,他既是一个发展的中介,也因此而成为一个创造者。
7、我们仍然要做这样的期待,同时并不袖手旁观。要坚信微小的改变仍然是有意义的,哪怕就从一条贴在墙上的格言的"修正"开始,这样的工作也决非徒劳无功。
8、那么,这样的审查与反思也就应该成为我们的日常功课,当我们睁眼审视世界、审视自己时,我们的心会变得澄明、敞亮,并逐渐拥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因而也就更有可能走在教育的正道上,或者,我们至少能意识到教育的正道在哪里。
9、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对我的朋友肖川、刘良华有点羡慕,不过羡慕的并不是人们惯常更容易羡慕的那一切:名誉、地位、财富等等。我羡慕的是,肖川的儿子刚刚读到小学二年级,而刘良华的女儿似乎还没上幼儿园。我的女儿已经读到初中三年级了。这三年我经历的是确切、具体、每日都要发生的所谓"素质教育"的幻灭,我想略带夸张地说,现在小学的课改越来越成为一种"形式",初中的课改几乎都只有做假,而高中的"应试操练"甚至连为课改做假都没时间。我不知道是否有点过于悲观,我所看到的也许并不是某些人包括我自己有时候也说的:教育改革已经失败,不,其实是教育正在迎来或者继续挣扎在可怕的失败之中,真正的改革并没有开始。
10、我想紧接着说说对肖川、刘良华君的羡慕,它再微小、简单不过了:他们的孩子都还小,离灾难的初中高中应试操练尚有一段距离--当然,反过来我对应试操练的严酷的观察与体验也会比肖川、刘良华更为真切更为"生命化"些--我并不是遗憾自己的孩子生早了,(我不忍心说这样的话)但是确实可能是,孩子还是迟一点生的好。
11、我这样说,恰恰是一种"乐观的思路"--我们的希望肯定不在眼前,而是在仍然留给我们想象和期待的未来--谁知道呢,对改革大概也无法着急,(套用某人的话,它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那儿,总会有更适合孩子成长的学校正"构建"在遥远的未来,只是我亲爱的女儿没有享用它的福气。
12、在这里我杜撰了一个新词:"应试操练",我觉得也许它会比"应试教育"更为恰当一些。
13、我还想到的是,现在教育的状态,犹如"救亡"--当年为了"不当亡国奴"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可以放弃--现在则是分数和升学成了最高的目标,几乎每天我都能感受到,我们的教育真的对孩子太残酷了,对下一代的犯罪天天都在继续着。
14、我时常听到的问题的答案就是:这一切我们都知道,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每天这样的拷问都会逼近我们的灵府,这一切也使得我不愿意去虚构教育,甚至你根本就没办法虚构。最后,没有例外的是谁都麻木了。就连孩子们也日渐适应日渐"坚强",他们知道奇迹并不会在自己身上降临。我们说想象力的丧失,其实,一个无法自我期许的人,一个没有环境能容得下一个人自我期许的时代,想象力既无价值,也更容易消逝,这就是现实。
15、谈论"乐观""悲观"从来便没有什么意义,更确切的词是:承受、忍受,同时抱着微茫的希望,记录下我们的生存,也许便获得了某种穿越。总是在坚忍的穿越中才能明白活着是如此简单而艰难。
16、我还想这样接着思考问题:我们几乎只能生活在当下的"教育状况"之中,新的改变既迫切却也难以下手,也许我们可以做的并不是旨在改变现实的行动,而是一种思考教育的方式,一种新的思维的可能性:从禁锢中的挣脱--重新开始呼吸,一种自我蜕变,并逐渐成为"被动的主动者"(佐藤学语):我们并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而是有限度地开始了新的思维的方向。
17、当我们说这是一个平庸的时代,或者也像肖川那样质问"我们为什么如此平庸",我知道"平庸"已经成为我们的语境,既是其中一员,又是不断被"造就"的--对每一个个人和对整个时代而言,这都是最大的不幸--在加尔文的新教运动之后的一百年,日内瓦城就没出过一个欧洲级的人物。也许,只有拉开了一长段历史的间距,人们才能比较客观而沉痛地看清楚这一点。
18、美国学者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认定教育事关社会是否安定,因为"正是通过教育人们才有希望或者可能从不利的社会经济底层摆脱出来,加入更高的社会经济阶层","不受教育则毫无希望",教育是改变每个人地位的决定性因素。反过来也可以说,当社会最贫困的人不能享受好的教育时,社会的两极分化势必进一步加剧,不安定的因素势必加大,各种危险也势必变得更为可怕,加尔布雷思说的,几乎就是我们最为担忧也最为危险的现实问题。
19、我们一直强调人口数量问题是中国最大的困扰,这话也许只对了一半,人口质量的低下其实才是更可怕更严峻的问题。看看周边人口密度远高于我们、社会发展良好的国家和地区,就能明白我们的问题所在。加尔布雷思说:"在当今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国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民是贫穷的,也没有任何一国愚昧无知的人民是不贫穷的。""在民智开启的地方,经济发展自然水到渠成",可以说,教育问题不仅关涉社会的安定,其实教育就是直接为人民谋幸福助发展的根本基石,离开教育,所有的"蓝图"肯定只可能成为空头支票。加尔布雷思因此强调:"凡是国内安定、政府还能行使其职能的国家均应把教育置于首位。必须为教育--学校经费、教学设备、教学工资、特别是教师的培训--提供充足的资金。""一切政策必须以教育为中心。"
20、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恩对"好社会"中教育的论述,对我们而言犹如隔世之音,我们活得太沉重,任何的改变都太困难,对"好社会"也几乎不存"非份之想",也许我们更易于逆来顺受、认命,奉行"活命哲学",因为恐惧和沮丧早已植入我们的记忆--所有的思考和表达都多么的困难!
21、加尔布雷思所表达的"好教育"理念也是一种"前提性"的思考,有了这些前提,或者有一种良好的机制使这些前提成为基本现实时,你对教育的谋划才可能完全不同于"匮乏""压抑""偏执"与"专制"状态,你的力量才可能用在更正当更高尚之处,这个时候教育才真正处于"正常""自然"生长之中,教育才现实地成为有补于世道的一种力量。
22、可是,总是有太多的扭曲和恐惧使我们处于生存的本能之中: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见利忘义、唯利是图,我们甚至已经有足够的经验深信自己的"选择",如果这也算是一种选择的话。任何的改变都是充满矛盾的,我们要么是悲观主义者,要么就是浅薄的利已的享乐主义者,尤其是我们几乎无法现实地认定自己动机的高尚,总是更易于成为一个时代卑俗的合谋者。
23、但当我谈论教育时,我信奉的是一种"进化"论--时间的淘洗--它极其缓慢,却是最后的获胜者。也许今天的人们看不到你期待的一切,(不管我们怎样生活,肯定还怀抱种种希望)它却正在到来,它就在生成之中。我乐观地深信中国的教育也定然不会成为一种例外。
24、我还深信,当我们改变思考与表达方式时,我们的生命也处于微妙的改变之中--非现实地进入了一种更好的可能性,一种缓慢的自我哺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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