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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的教育札记

张文质

  1、不言而喻,教师要有一颗教育的心灵,敏感、细腻、坚强、执著、明确、美好,教师甚至"要比热爱自己的党派、教会更热爱自己的学生"(罗素语),教育确实要以爱为底色,谈起教育就是谈论我们的孩子和未来--然而,只要一静心我们就知道自己实在被扭曲得太厉害了,也许更需要询问的就是我们还有多少真挚的热情,承担的勇气,能够在各种困难中坚持应当坚持的执着,可是我知道这样的询问很多时候也是苍白无力的,莫名的焦灼与恐惧盘踞了我们的生活,太多的指标、任务、功利已经控制了我们的心灵,我们渴望着美好,内心却变得越来越无望与冷漠--坚冰时期仍然延续着,有时我们几乎无法越过它瞭望到自由和有活力的未来。
  2、常常我会清晰、明确而又不无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思想和创造力的衰竭,同时我明白这种衰竭绝非是一个人的事。也许,我们还必须正视这样的事实:这是一个思想和创造力枯竭的时代,无论从历史的纵向和我们所处的时代的横向加以审视,情况都大抵如此,它是一个令人沮丧与气绥时代。持久的战争、政治运动、屈辱的生活耗尽了一代代人的智慧和活力。有时我们甚至一辈子都无法挣脱作为"平淡无奇"的"被压迫者"(弗莱雷语)的思维模式。我们自足、庸常而耐心地生活在一个奇怪而漫长的过渡时期--这是一种比较乐观的表达。
  3、有所坚持、有所放弃、有所抗争也是困难的,当你真的去尝试时,你就明白了,更多时候我们似乎只能"自然而然的"选择顺从、沮丧、怨恨和焦虑。我不得不说,内心的苦楚是很难诉说、甚至是无处诉说的。焦虑不是一种心情,而是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
  一些"渺小的思想",正在贯穿我的一生。
  一些散乱的念头正在引导着我。
  4、我们正在普遍地感受到"新课改"遇到了困难,有各种各样对困难的原因的探讨,我认为真正的困难是,现实的状况再一次证明了,"制度优于技术",制度才是第一推动力,某些制度的"不对接"才是一切改革与创新真正的障碍,"新课改成于教师,败于领导"说对了一部分,它是某些现状的描绘,这些现状背后令人恐惧、无所作为的是,在坚硬、冷冰的制度面前,个人与新理念几乎是没有价值和力量的。"渐进"思想从根本处而言,并没有多少生长的空间。
  5、我甚至有点惶恐地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我们最大的错误其实是前提错了,你无法乐观起来,经常你就是白费劲,最后的结果常常是你所有的努力中只有极少的部分有正面的价值,每一次为了这极小的正面价值你必须连带着也为"负价值"而付出心力,很多所谓正面的"教育行为"若细加审视,就发现"邪恶"和"不光明"的一面也都会"如影随形"。
  6、我几乎没有勇气说,不是因为"新课程"有太多的缺陷,而是即使有这样那样缺陷的"新课程",对我们而言,也仍是奢侈品,也许新课程缺少的是生长它的土壤,这种缺少不是靠意志、热情与执着能够解决的。
  现在是坚持还是放弃,都是一个问题。
  7、我们面对的教育实际上就是缺乏平等、威权管束、没有多少自由和独立性、以应试能力的培养为基本目标取向的,我们面对的教育同时还存在着严重的投入不足,不少学校挣扎在贫困线上,谈论教育怎么能不正视这一切呢?这些状况的改变才是教育改革要致力的核心问题。这些前提性的问题从根本而言严重阻碍了教育迈向人性,迈向对个性和想象力的尊重,甚至成为教育中一切困难与灾难的源头,我们有多少的心力就白白耗费在这种种无法改变的困局之中呢?没有这些前提性状况的变革要谈论创新和创造力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8、因此,我也明白为什么我们会感到"无计可施"、"难有作为",这是真实的状况,并非我们脆弱、无所用心,不够坚韧。教育改革确实就是寻路之旅。
  9、但是,我仍然要说,为微小的美好所付出的努力是值得的。这是因为,教育基于真善美,直抵人的心灵,教育直接面对每一个正在生长中的生命,教师个人的美好无论何时都弥足珍贵,也许正是它,构成了童年最有意义的"希望的生态",只有它,才能播撒与邪恶对恃、并积蓄最终摧毁邪恶的力量。同时我还要补充一句,今天,正是这些身上葆有美好元素的教师保存了教育最后的价值。
  10、幸运的是,教育总是具有潜在的、不断积骤的巨大的力量,从来都是如此--如果我们有耐心去体察,有信念去促进,我们就更有可能回到自己--从自我生命的反省中返回教育,回到一种更多元更具开放性的自我认同中,从而能够避免再一次的迷失。
  11、当我们谈论教育时,往往语调会变得激昂或消沉,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总是尽快让自己的情绪调整回日常化的状态:用生活着的方式的理解、表达,我并不是另外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力量在我心灵深处爆发了,每个人都是过程,每个人都只能看到一小部分,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12、刘铁芳先生以下几句话说得对极了,我觉得有必要认真抄录一遍,以表敬意和强烈的认同:凡把自己的教育理论、方案、谋略说得天花乱坠者,皆不可信;凡动辄言称"学习的革命"、"教育的革命"、"……的革命"者,皆不可信;凡动辄宣称教育的真理在握,非如此不可者皆不可信;凡把教育的奥义说得伸手可及者皆不可信;凡把教育的改革发展说得易如反掌者皆不可信。即言称教育改革如探囊般容易者,也许乃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改革的最大受益者。
刘铁芳用简单、有力的句式,明确不二的立场洞见了纷繁复杂的各种表象背后的教育真相!
  13、许多年来,叶澜教授持之以恒的躬行"新基础教育"的理念,无论到哪所实验学校,她必定要先上教室听课(而且每次都是聚精会神地坐在教室的最前面,她说这样才看得清楚每个学生的"动态"),必定要先和实验教师对话,为他们"捉虫"、指路。如果没有外出,她几乎每周总会安排一天时间,早上六点多钟就出发到一所学校,上午一听就是4节课,中午简单用餐后,就开始评课、交流,然后则是讲座和对学校工作提出自己的意见,她家里人告诉我每次"这样的活动回到家往往要到晚上六七点了"。叶澜老师是当代最有影响的教育学者,她的"田野作业"方式同样令人赞叹、敬佩,启人心智!
  接着我要用刘铁芳的句式(他则得之于作家王蒙)这样说:凡从不进教室,从不听课,从不与教师细致交谈,每到一地必作大报告的那些"学者"的高论,皆不可信。
  14、当代教育有一惊人现象,就是有越来越多所谓的"名师"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教研会上"走穴客串""现场送艺",而且若稍加注意就会发现他们反反复复"操练"的也就是那么几节"经典""做课"--有位同一节课上了三百多遍"名师"这样说,不是我们上不了别的课,而是实在输不起--但是,你"不能不叹服"的是几乎每次都是观者人头攒动,群情高昂,嘉评如潮,真的堪称教育艰难时世中的最壮观的一幕悲喜剧。
  15、美国教育家博耶说,学校还是小的好。那么"小"到什么程度为好呢?"小到学校所有师生都能彼此叫出对方的名字,亦即人数控制在二三百人内为最佳",博耶又说:当班生数超过30个人时,教师的注意中心就从对个体的关注转为对班级的控制。这些见解都令人感佩。但博耶一定想不到,在中国有那么多"名师"可以在叫不出一个学生名字的情况下也能把"课做得神采飞扬",他更不可能想到一些更厉害的"名师"竟可以在体育馆数千名观众面前在叫不出一个学生名字的情况下把"课做得神采飞扬",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中国教育胜过美国教育"难能可贵之处"。
  16、苏霍姆林斯基是个有伟大毅力的教育家,他长期的对学生细致的观察,对思考与写作的坚持,甚至每天一定要听两节课的习惯,都是令人景仰的风范,这些行为本身也就是一种教育家的精神。
  我们也能有勇气与毅力对自己的信念坚持不懈吗?特别是校长们是否也能试着每天进课堂,就从"最简单"的听课做起?
  17、我对60年代、70年代、80年代、90年代出生的人"受教育过程中负担状况"作一个粗略的比较,我发现童年的边界仍在缩小,教育的负担在不断的加大,"应试"的意识越来越深入人心,有时,我会"消极地"想,改革当然重要,但在改革取得成功之前,我只盼望着教育的生态不要继续恶化。
  18、有时我也担心自己因为过多的负担与忧思,而变成逢人便抱怨的"祥林嫂",我提醒着自己。当你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时,就试着改变自己,当你不能改变自己,你就试着改变你的生活。任何的改变都是重要的。细小的快乐累积着更多的对幸福生活的期待。
  19、总是会有更多的理由更强烈的人生信念使我们渴望成为"美好生活"的"进入者",所谓的"美好生活"就是"在任何时候和在任何社会文化中他都将建设性生活","在某些文化情境中,他很可能有些方面非常不愉快,但他将继续向他自己转变,采取一些行动使他的最深邃的需要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罗杰斯语)。我们几乎还可以肯定地说,只有"建设性生活"的人,他的生活才能是美好的--他成为自我塑造者,自我革新的力量,他获得了真正的存在。
  20、即使"所有伟大的人物都烦透了",所有的规章制度都已僵死,我们也不可能随之厌烦与僵死。也许,我们总是要有这样的冲动:渴望着未知的生活,变成一个"不知名"的正在生长的人,踏上一条不知所归的道路,就是成为一个词,一片灰烬也仍在强烈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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