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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做人的尊严
刘铁芳
有天傍晚,我在家附近遇到一位吹笛子的艺人,并不优雅但十分卖力的笛声让我走近了他。
--你是哪里过来的。
--这是什么呢?你这个是什么呢?
--这是我的一个采访机,我想采访一下。
--采访机,采访什么呢?
--我想了解一下社会一些流浪艺人的生活状况。
--这算什么艺人,没有办法,流浪街头。
他连连摇头,并不承认他的艺人身份。摇头中流露出几分无奈。我想打消他的顾虑。
--不是,不是,怎么说呢?你也是在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各行各业当中,靠自己的一种实实在在的努力来获得正当的社会回报,这是正常的。
--这没办法。
--您老家是哪里的?
--山东的。
--山东哪个地方?
--山东沂蒙山区。你应当了解。
--对,沂蒙山区,原来是革命老区,现在有了什么特别的变化吗?
--那个地方是穷地方,因为山区必然经济上上不去,地方贫。
--家里有几口人?
--能出来的的都出来了,还有父母。
他的话语中已经表露,他是由于生活的窘迫而出来谋生。
--你基本上全国各地都去?
--不是,我也不是干这要饭,为什么要全国各地到处要饭?不是,不是。因为我出来是想找点事情做的,没找得,没办法,回家得要路费,又不能偷又不能抢,怎么办呢?我喜欢那个,好点音乐嘛。
--我觉得这挺好的。
--所以攒点路费,以后回家。
--你出来好久了?
--出来几天了,找不到工作,没办法,回不去了,不是近能跑回去,对吧。
--现在大家能接受你这种方式吗?
--也有,还有好人。
这是我感受很深的地方,一个近乎乞讨的艺人,极力想让我明白:他不是靠这要饭讨钱的,充其量只是临时的。
--要(钱)么,又不好意思,很不好意思,这种地方不好意思要。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要打破这种观念,完全可以正正当当地坐在哪个地方,因为这在国 外是很普遍的一种事情,本来这也是很正当的,流浪艺人也是凭着他的手艺,也是一种谋生的方式,并且给城市增添了一种异样的东西。
--真是说这个吧,我又不是要饭的。……如果我不出工的话,你也不会陪我聊天,对吧?如果我要伸手问你的话:师傅,帮二块钱路费,你也不见得给我。如果你要听到我的笛声,如你有这种喜欢爱好。
他无形之中又认可了靠简单的卖艺而谋生的事实,但他竭力要说明的是:我不是要饭的。
--你今天出来,别人一般能给你多少钱?
--要给一块钱?那给啰,别人都是给我一块钱。
--给一块钱,大概一天能要多少钱?
--我才要了两天,一天要几块钱。
--你不打算以这种方式(长久下去)?
--这是不可能,这个本来就不是,反正这个不能一块生活。
--你笛子吹了好久了?
--笛子当然是在小时候就好上了,反正吹不好,因为没经过正规训练,吹得也不正规。
--大概你到长沙来好久了?
--到长沙四、五天了。
--你现在住哪里?
--哪能住哪个地方,有钱就是回家了,没钱也住不起,只能是马路边上随便找个地方住住呗,天也不会太冷。
--一天三餐呢?一般是?
--一般是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不到,我就让他们休息了,不要了。晚上五点要到七点,黑天了,又回去了。又不是一天到晚的要,对吧?要几块钱,好心人帮到路费咱就回家。
--你是有了路费就回去?
--对,在外一天比一天冷,还是回家,再说路程又那么远,外边最好,也不如自己的家,金沟银沟也不如自己的穷沟吗,我们是那样说。
当他把他流浪的身份自然展现之时,闪烁的眼光中深情地流露出对家的想望。我给了他5元钱,他吹了两首歌作为回报,一首是《青藏高原》,一首好像是《血染的风采》。我看他有些高兴,旁边楼上又有人扔了硬币下来,他一路卖力地吹过去,只留下那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掩饰、又依稀几分生活的渴望,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头。我感觉到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个体在生存与尊严之间的尴尬,以及对尊严的渴望。
是的,尽管现实的个人总是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差异,特别是生存样式的差异,但每个人生存的底线,就是一个人作为人的生命的尊严,这是没有身份之别的。我们在小心地守护自身存在的尊严的同时,也要小心地守护他人,守护我们身边的每个人,哪怕是流浪乞讨者的尊严,守住他们心中做人的那条底线。
也许我们走出社会,就能发现我们身边的社会中还确有很多生活的无奈,让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依然可以凭借我们内心的尊重,而给他人、给这个社会多付出一点良善,一点希望。虽然我们个人的力量极其有限,但我们在给他人以希望和尊严的同时,我们也是在给自己的生命敞开一道人性的光泽。现实虽然坚硬,但我们依然可以凭借人性之理想与尊严的光泽找到生命的亮色,走出生命的晦暗。借用崔建《红旗下的蛋》的歌中所唱:现实像个石头/精神像个蛋/石头虽然坚硬/可蛋才是生命。
人类文明发展,一个重要的成就,就是人的尊严的确立。其经典意蕴就是康德所说:人是目的。每个人都不是他人的手段,一个人的存在以实现自身为目的,并不是为了实现他人的威权、喜好、或者逞能。小心地守护每个人做人的尊严,这是不是一切教育成功的秘密,或者说教育之为教育而不是教训之可能的底线?抑或,它就是一个人的社会--而不是"猪的城邦"(柏拉图)--的最后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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