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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分析的"还原"方法和教师的主体性问题(下)

孙绍振

  主体性和主体间性问题
  花这么多篇幅来来分析两篇作品,并不是我最终目的。我的目的是要引出一个更为尖端的根本性和理论问题。这就是教师的主体性问题。
  正在取得大一统优势的教学观念非常强调学生的主体性,这比之过去无视学生的主体,把学生当作被动灌输的容器,这自然是一大进步。主体性,说通俗一点,第一,就是主观性,也就是主动性,是被动状态的解脱。第二,主体性就是个性、不拘一格的、与众不同的、不可重复的。不管教师多么高明,离开了学生的主体心理的主动性,不把学生从被动心理状态中解脱出来,不能有效地挑战学生本初的心理的结构,使之产生个性化的调节和建构,一切都免不了落空。教师只有把学生主动的求知欲调动起来,在学生旧知识结构的边缘激起兴奋灶,促使其向新知识结构作独特的拓展,教学才可能是卓有成效的。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满堂灌的教学方式,因为没有让学生摆脱被动的接受状态,只能是水浇鸭背。为了强调这一点,《语文课程标准》正面突出了学生的主体性,也就是主动性、个性、不可重复的创造性。与之相应的是,把教师的主体降低,强调师生平等对话,连钱梦龙先生"学生为主体,教师为主导"的说法,也没有采用。将教师定位于平等对话的"首席",比学生略略高出一点。至于"首席"和主体性的关系,在字面上则采取了回避态度。不可讳言,这是一种含混的、羞羞答答的表述。
  但是,教师的主体性,不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是不可回避的。
  把学生从被动转化为主动,使原本被动的甚至有点稳定化、乃至僵化的知识结构发生动荡和调节的任务是高难度的,教师难道不需要自身的主体的积极的,高度活跃,教师的主体不占一定优势,只是作为一个排名第一的参与者,就能把对话引向深入,而不是在平面上滑行吗?
  教师"首席"论,的实质,是回避教师的主体性,也就是抹煞教师的主动性和奋发有为的个性。这种规定,当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理论基础的。这就是后现代解构主义的文化哲学,对于任何权威都要颠覆,一切学术权威和教师权威都要瓦解。这对于思想解放,当然有其极大的合理性,但是,一切合理的学说,都不可能不隐含着自身的反面。因而,彻底的解构主义,一旦自我关涉,就暴露出悖论:一方面,世界上不存在任何绝对的东西,一切都是相对的;另一方面,解构一切却是绝对的。解构主义的哲学基础就是绝对的相对主义。一切理论中心都要解构,但是这"一切"中并不包括解构主义自身,解构主义是绝对的绝对。如果解构也包括解构主义自身,则解构主义本身也要被解构。一切理论并不需要颠覆,也是包含在解构主义的逻辑之中的。
  面对着这样的悖论,我们不能不作出妥协,谁也不敢完全、彻底地否认教师的特殊地位。"首席"论就是这种的妥协的产物。但是,这并没有在理论上解决教师主体问题。发言的次序,与教师的任务是毫不相干的。排序第一,而又废话连篇,和排在末了,言不及义,效果是相差无几的。关键在于,在宏观的大叙事中,绝对权威应该被否定,那么在微观领域里,在具体历史语境里,在学术前沿,应该不应该承认相对权威?当课堂上众说纷纭的时候,应该不应该承认有比较深刻、相对深入文本的说法。如果有,则所谓笼统平等的对话,只能在最抽象的意义成立。平等只是在人格和层次上,在学养上,不平等是客观存在,一个合格的教师,其主体应该居于强势地位,学生主体居于弱势,是题中之义。
  在《木兰词》和《再别康桥》的课堂中,当学生说,花木兰是个英雄,花木兰很爱美,你这个"首席",如何把教学引向深层次的分析呢?如果你对花木兰,这个英雄的特点,你的理解和学生的原生理解,并没有什么多大层次上的差异,你的主体就丧失了本来应该占据的强势,你就失职了。当学生说,《再别康桥》不知道好在哪里,你自己也说不清好在何处,你就只好像网络上一些苦闷的中学语文教师一样,叫学生去朗诵。如果学生朗诵了,还是体悟不到多少妙处,或者朗诵得貌合神离,你的主体性就不够合格。毕竟朗诵只能是一种感觉的体悟,感觉比之理性是有局限的。第一,同样是通过朗诵,有的领悟到一些深邃的思绪了,有的则没有;第二,它不可言传,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感觉到了不一定能理解,而理解了的却一定能更深刻地感觉。这时,最需要教师的强势主体发挥作用,而"首席论"则不仅窒息教师的主体性,而且可能给主体弱势的教师的惰性提供借口,让他们心安理得地充当学生任意性的尾巴。真正理解了《木兰辞》英雄性的特点的教师必然会在学生纷纭的感触中,抓住"木兰挺爱美的"这一女性特征,然后把它和男性对于家庭和国家的责任加以对比,从而深入来思考下去,指出这是一个担当起了男性家长责任和国家悍卫者的责任的女性。当学生觉得《再别康桥》难以深入之时,教师不应该甘于弱势主体,用朗诵去搪塞人家,应该把自己的洞见拿出来,指出在这首诗中,有一个关键的矛盾:一方面说,欢乐地寻梦,"我要放歌",一方面又说,"但是,我不能放歌"。"沉默是今天的康桥"。如果把这抓住了,那么文本开头和结尾反复强调的"轻轻的""悄悄的"和"作别西天的云彩","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奥妙就不但能够意会,而且能够言传了。《课程标准》指出,教师的权威不是其职位给予的,而是在师生对话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可见,权威还是无法回避的。问题在于,第一,它是要教师以自己的强势主体性来树立的;第二,它不是自足的,而是相对的,在激起学生主体性的过程中发展的。
  应该理直气壮地、大声疾呼地提出,教师的主体性。
  还因为学生的主体性在一般情况下,是沉睡着的,大凡是主体性,其思维结构都有一定程度的自足性,也就是封闭性,不是随意就能动荡、开放起来的。学生的主体需要教师以强势的主体性去激动。如果教师的主体性没有一定的强势,学生的主体性就不可能轻易开放。越是深层的心灵结构越是带封闭的性质,也就越需要教师的主体强势去启动。孔夫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教师强势表现在把学生逼迫得苦苦思索,让他不得其解,然后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而又说不出的时候,不去启发他。主体性是动态的,双向互动的,在对话的过程中,不断激活,不断调节。如何逼迫和等待学生思考,如何有效应对学生五花八门的突发的思绪,这是一种科学,同时也是一种艺术,这本身是需要智慧和灵感的,这一切以教师强势主体性的活跃为前提。如果不活跃,强势就可能变成弱势,教师就可能成为学生的尾巴,学生的主体活跃的程度也有限。传道、授业、解惑,凭借着教师知识储备和现场即兴反应能力,这些都是需要很强的主体亢奋。只有主体性有了充分的强势亢奋,才有即兴创造的妙语连珠。成功的对话是师生主体动态互补,多层次深化的互动;而所谓"首席",最容易引起误解的就主体是绝对的均势。从思维活动来说,这是平面的、静态的。一个无可争议的前提是,教师不仅仅是课堂的组织者,组织者可以把任务留给他人,而教师却必须对文本的一切细节成竹在胸。教师的定向诱导,是学生的独立探索的前提。他和学生的准备状态不一样,他早已多次打过前站,经历过学生即将经历的艰险,他要因势利导,避免在表面上滑行,推动学生在思考层次上深化,当学生陷入困惑,钻进牛角尖的,教师要"见风使舵"5,绕开无谓的争端。在探索知识的课堂,教师不是白白坐在第一的席位上,他不是水手,而是探求真理的导航。他是船长。他的主体性的强度和深度,包括启发学生主体性兴奋的方式选择,决定了课堂整体的水准。
  当然,不可忽略的是,课堂上的教师的主体性不是有绝对的,而是有条件的。
  那种以真理的垄断者自居的霸权性的主体性是要不得的。这样的主体性,以窒息学生的主体性为代价。教师的主体性功能就是解放学生的主体性,在开放、深化学生主体性的过程中,深化自身的主体性。学生的主体性应该得到充分的强调,如果走向另一个极端,把教师的主体性弱化,则导致调动学生的主体丧失。学生主体性,必然随之空洞化,当前课堂上盛行的满堂问,以弱智为特点,完全违背了对话的初衷,应该说是一种伪主体性。
  从理论上来说,片面强调学生的主体性,从某种意义来说,有逻辑倾斜的性质。学生主体性的哲学基础是主体性哲学。起码的常识是,主体性有其毫无例外的普遍性,当代哲学甚至对大自然(包括自然环境和动物)都承认其主体性,可是,我们的理论在教师的主体性上,却是敬鬼神而远之。这不但在哲学上是讲不通的,而且在实践上是有害的。应该勇敢一些,将主体性加以分析,学有学的主体性,教有教的主体性。不过是教的主体和学的主体之间的关系要弄清楚。教的主体性目的就是为了充分调动学的主体性。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把学生的主体性绝对地强化,也有可能导致随意性和盲目性的泛滥,无理取闹,荒谬混乱,可能淹没吉光片羽式的智慧的萌芽。对教师主体自信的压抑,来源于儿童中心论的局限,这种理论的要害是绝对的价值中立,这实际上是对于人类文化传承的轻浮的藐视,实际上是让每一个体都重新经历从猿到人的低水平的错误和曲折。
  从这个意义来说,我们的教改的理论基础并是跛脚的,至少没有考虑到当代主体性哲学的发展:启蒙主义的主体性哲学向现代主体间性哲学的转化。当代哲学的共同潮流是交往和对话,种种主体之间莫不如此。连一向被当作客体的、被动的大自然都被当作主体,和人类的主体都处于平等的地位,为什么教师偏偏却被剥夺了主体性,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为什么这样明显的偏颇,这么多聪明人,视而不见?就是因为对于洋权威的盲目迷信。语文课程标准是从欧洲引进的,在许多人的眼中看来,欧洲既是一个统一的实体,又有一个统一的理念,欧洲的也就是全世界的。其实欧洲的教育理念和美洲的教育理念是多元的,有着不尽相同的传统,就是欧洲教育本身,也不是统一的。据我所知,至少有四种不同的模式。一,斯堪的那维亚模式(北欧式);二,日尔曼模式(德式);三,拉丁式(法式);四,盎格鲁·萨克逊式(英式)。新课程标准主要学的是北欧式的。这种模式把学生的主体性放在第一位。而法国则比较强调教师的主体,突出严格管理和系统考试。一个瑞典学生到了法国中学,她这样说:在瑞典课堂上,师生关系很亲密,上课时,教师让学生自己做事,想做怎么做就怎么做。教师以开放学生主体为务。而在法国,师生关系疏远,上课时间完全由教师支配,课堂上讨论很少,发言的机会也不多。学生在课堂上有压力,是正常的。这多多少少有点教师主体为主导的味道。但是,由于这几年的片面宣传和推广,给我们造成了一种印象,好像西方义务教育都是学生主体性的一统天下。其实,就是在西方,也是流派纷纭的,不过从总体来说,主体间性才是当代文化哲学的主流。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着重推行的主体性教学理念,一无是处,天下只能是主体间性的天下。我只是希望看到主体性和主体间性,作为不同的教育学派进行自由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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