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乡村教师的成长

武弓大

　　当教育的命意从知识指向生命时，教育就特别的厚重、沉甸，一个生命要撼动另一个生命是需要有生命温度的知识——智慧的力量才能完成的，教师作为文化的象征无疑要有足够的智慧才能担当此任。每当我为教师的素质而感叹时，乡村教师小樱的影子就会悄悄在脑海中浮现。
　　我依稀懂事时，小樱已经小学毕业，她升学那年语数两科的总成绩是45分，据说这是她最好的成绩，自然上不了初中。可是她有一个在人民公社当领导的亲戚，在他的帮助下，小樱很顺利地上了初中。可凭她的文化基础学习实在是件受罪活，上学没几天小樱就闹着要退学，父亲哀求说：你就帮我读个初中毕业，一家人的文化全靠你了。小樱无奈只好又苦了二年，总算对父亲有了个交待。如释重负的小樱对父亲发誓说我再也不进学校了。小樱到外面找工作去了，半年后她又回到了家里，满腹苦水诉说在外面做遍了自己能做的事，终究还是呆不下去，只好回来求那位在公社当领导的亲戚，亲戚说现在只有两条路选择：一是去大队当文书；一是去当代课教师。小樱选择了大队文书，文书的工作就是抄抄写写，小樱没有文字功底，第一天抄文件就错了十几个字，更不用说写文件了，一周还没下来小樱就被领导训得哭着要改工作，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小樱说：＂看来我只有当老师的命了。＂于是不得不当老师了。
　　校长让小樱任五年级数学课，小樱只会教计算题，文字题和应用题自己都做不来，谈何教啊，想当年初中升学考试时自己的算术才考15分。每次上课小樱都神色紧张地站在讲台前翻阅着救命的教参、教案，但她还是感到力不从心和无济于事，＂可不能再下岗了。＂小樱心里着急着。为了保住饭碗，小樱以进为退，对校长说：＂高年级的学生太高大了，我一个女孩子很难管住他们，管不住孩子教学效果肯定不好，到时影响学校的声誉可就不好了，还是让我教低年级吧。＂校长觉得小樱讲得诚恳，也有一定的道理就同意了，小樱便教起了二年级语文。听弟弟说小樱上的第一节课是《毛主席的故乡》识字课，全文内容很简单，就是＂毛主席的故乡湖南韶山＂10个字，小樱语音不准把＂乡、南、山＂全读错了，而且还把＂韶＂读成＂召＂，10个字错了4个，孩子们都呆了，没有一个孩子敢跟着老师读，有一个老师的儿子壮着胆子站起来说 ＂老师，那字不读zhao应读shao＂。小樱脸红了，瞪了他一眼，很生气地大声训斥道：＂吵什么吵，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谁教谁你要搞清楚，不要以为你的父母是教师就体面，给我坐下。＂全班孩子被这一训吓坏了，只好跟着老师一遍又一遍地读。从此小樱很安然地教着一、二年级。
　　时代的发展推动着教育的脚步，几年后师范毕业生多了，代课教师面临着下岗的危险，小樱也开始担心了，她感叹这自己极不情愿做的职业，居然也要保不住了。那一年她带学生去春游，很巧在春游中小樱认识了一个小伙子，一见钟情，前后一个月就结婚了，男孩长得潇洒，但头脑简单、本领较差，不过公公厉害，是一个大领导。有了靠山小樱也就高枕无忧了。为了满足乡村教育的需求，师范学校开始放宽条件招收代课教师，小樱很积极地报了名，复习很用功，但考试结果名次却排在最后一名。小樱无可奈何而又＂不甘落后＂，每年都报名参加考试，丈夫被她的执著感动，包下了所有的家务活，蒸甜煮香还问寒问暖，但是每年分数最低的那个总是她。就这样小樱一直坚持到师范招生结束，最终还是与师范学校无缘。最后只好到进修学校函授中师了。小樱自知底子差，要毕业也有困难。于是，便使出绝招，用糖衣炮弹狂轰烂炸，把老师的心肠给炸软了，苦熬了三年总算拿到了中师文凭。就在小樱毕业的那年，全省最后一批代课老师转正考核随之而来，小樱有了文凭加上教龄长，很顺利地转正了，一年后又拿到了教师资格证书。从此成为一个正式的老师了，小樱也开始变了，从默默寡言变得叽叽喳喳，整天不是怨这个学生笨就是骂那个学生傻，嫌弃学生记性差，屡教不会，说学生木鱼脑袋不会开窍，诉说自己苦口婆心都被当成了驴干肺。转正后的小樱变化更大的是开始洋气了，开始麻将娱乐了，并且常嫌丈夫这不对那不行，渐渐有了红杏出墙的传闻。更让她走运的是，小樱的同学到了她那里当学区校长，小樱也随着当了完小校长，管得几号师范生和大专生唯唯诺诺。现在小樱又赶上了网络时代，她很快又成为一个网络大学毕业生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大学毕业而且还当上校长，她庆幸自己的命运不薄。
　　教师作为一种职业本无可厚非，但把教师这一职业当做走投无路后的垫底，当做实在没有别的出路后的唯一出路，当做什么都做不了后只有教书去的无可奈何，这实在是教育的悲哀，教育的耻辱。教师在众人的眼里不过是认识几个字，肯当孩子王而已。哪一天我什事也干不了的时候也教书去，教师谈何尊严啊？然而现实就培育了一代这样的人，面对活生生的现实我们能说些什么？任何一个对教育有所思考的人都会痛心疾首，都会感受到教育的沉重。想以前＂学在官府＂教师是何等的受尊重，教育职业是何等的神圣，教学乃是春风化细雨，教贵启、学贵悟，各聘所长、各显其能的过程，教中盈着＂育＂，充满着智慧与温情，彰显着生命的活力。而今只变成说教、记忆、威胁、顺从的过程，书变得至高无尚，为了书可以辱没人格，可以伤害身体，可以摧残意志，可以让父母心如刀割而无可奈何。教育哪有＂育＂的影子，哪有生命的气息。当＂教师＂不是通过奋斗而获得的荣誉称号，而是没有能耐后被沦为＂教师＂，那么有谁会对教师肃然起敬呢？有谁会对这个职业充满敬意和幻想啊！在中国很多连书都教不好的老师则偏偏当校长，支持这一现实的直接理论就是加德纳的多元智慧理论，因为教学差是他们的弱项，而他们的强项是活动能力、是＂合作＂能力，自然要当校长，而事实却是连老师都当不了，但总要给他安排个活，只有校长可不用上课，当然就当校长了。这样的校长对教师会有什么说服力呢？反过来他们却要说搞什么教育改革，都是那些学者、文人吃饱了撑着，想哗众取宠趁机捞一把罢了。他们害怕改革，也就憎恨改革，对教育的理解跟农民、跟一般的家庭主妇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教孩子识字、算数而已，哪位老师文凭高哪位老师就有水平，教育没有爱只有严，严便是爱。经常和小樱这类的老师接触，还会发现他们的思维总是指向外部的，从没有反思二字，平时也好、总结也好都是孩子怎么怎么不好，外部条件怎么怎么不行，抱怨的气一肚子，甚至把专家们也贬得一无是处，只有自己是最聪明能干的，脚踏实地的真正的人民教师。
　　有一个教师节，我看到小樱洋洋得意地领了一张＂市优秀教师＂的奖状，逢人便说她是一位优秀教师呢，明年的小高没有问题了。开始我真无法理解这样的人也能成为优秀教师，这政府是怎么表彰的啊，真正许多把教育当着事业来追求的教师却评不上，却只是领导口口声声嘴上的优秀教师，实际却得不到那张纸，小樱却拿到了，真是莫大的讽刺啊。可后来才知道正常得很，因为小樱是领导，许多荣誉都是为领导准备的。老师的成绩只是个人的成绩，而校长呢，学校所有的成绩都是她的成绩，自然也包含了老师的那一份，她不优秀谁优秀呢？这样解释能通，但它仍然是个极大的讽刺，这是我们教育的……
　　课程改革轰轰烈烈时，许多教师感到兴奋，也有许多教师感到难以适应，生活有了些紧张，而小樱类的老师们却说书能教好就不错了，改什么改，这么多年了还不是一个样，每次改革我都当没听见，不是照样教书教得好好的吗？看那些搞改革的现在还不是一个样，不是还当我的兵，能成为优秀教师的不是他而是我。于是小樱面对课改仍然岿然不动，所有的教改理论对她都刀枪不入，一心只教＂圣贤书＂。近年来许多企业不景气，许多大学毕业生难以分配，包括许多的师范院校优秀毕业生都在待岗，他们多么渴望能进入教育事业一展鸿图，他们参加教师资格证书考试，那文化功底真是小樱类老师望尘莫及的，然而他们却被拒之门外，心急如焚地看着小樱继续错教错讲，误人子弟，继续听小樱发学生的牢骚，教育养着一群这样的老师，闲着一群这样的待业者，真让教育的良知无脸见苍生。我们的教育希望在何处？生命有何期待、乡村有何前途?
　　无法安顿灵魂的教育让人窒息，没有生命意识的教师让教育蒙羞，没有注入灵魂的教学让学生灵魂受难。教育等同于教学、等同于传授知识便是学生的灾难；没有心灵、温情的交流，教育便异常的冷酷；教育成为生活之外的谋生手段，便是教师的庸俗、是教育的死亡。一个没有自知、不会自省的老师，是不配成为教师的，教育需要教师生命在场，需要身心一体，才会有生命撞击的火花。当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思索着教育的时候又不禁要感叹，能如此思索和担忧教育的到底有几人啊！又都是些谁在杞人忧天呢？教育实在是无颜见后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