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的感觉

曾芳艳

　　离家的感觉像一串串稻穗，越长大越成熟越是沉甸甸的。
　　在我16岁那年的9月17日，我第一次远离家门，到云霄师范那个漳江之滨癸山脚下教师的摇篮里就学。那天，天下着雨，舅舅陪我去报名。家人送我到村口搭车处，并没有对我说很多话，只是妈妈一再交代舅舅别急着回来，多陪我住几天。到了学校，舅舅帮我安顿好之后，问我用不用他在云霄多住几天，我不以为然的说不用。可他走一会儿，我的眼泪就来了。因为我发觉自己忽然陷入了一个举目无亲、孤单无助的境地，身旁没有一个熟人，没有人和我讲话，自己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吃饭。到处是陌生，到处是懵懂，想着回家，却不知该怎么搭车，于是更是慌了。离开家，离开家人原来会这样子，我就这样初尝了离家的滋味。但这种孤单陌生的日子持续没多久，就被同宿舍女友一起吃饭、一起买菜票、一起分享各自带来的特产品这种融洽的气氛给打发了。以后，寒暑假的回家、离家全是若无其事，欢快的回来，轻松的离开。毫不感觉日子的流逝，也从没用心去理解家庭、父母之类的感情，满心眼里都是同学，都是玩，父母的话父母的心也只搁在一边。
　　后来，参加工作了，才十九岁，年轻的心充满着对外面生活的憧憬，想挣脱家庭的束缚，想过一种自己想的书里写的、电视里演的独立闯世界的精彩生活。那是一段很烦恼的日子。做父母的也许是不放心也不愿女儿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到外颠簸，做女儿的却难免暗自埋怨父母对自己管得太严、太多，不理解不支持自己，这样磕磕碰碰过了几年。看着我没有一点活泼青春的郁抑样子，妈妈很难过，爸爸也明白不让我出去走一走，我是不会安下心来工作、生活的。于是，在1997年暑假刚开始时，我又踏上了离家的旅程——到深圳看世界。第一星期，我住在表哥家。表哥的家是深圳表嫂的家，对她们我一个也不认识。她们对我既客气又陌生。我却开心不起来，我觉得我在他们中间完全是个外人。我不由自主的感到不自在。吃饭、说话、喝茶、看电视连笑都那么客客气气的，担心自己会做得不得体或做错什么。夜里躺在床上，我不禁深深想起自己在山沟那个简陋家里的自由自在，甚至是任性。总是嘴馋了拿来东西就吃，累了随便就躺下，不舒服了妈妈就赶着弄这弄那补一补等等。这下，身边连个轻松说话的人也没有了，更不要说那些了。我这才悟到什么是主什么是客，什么是自己的家自己的人。别人就是别人，假使他（他们）对自己很好，自己也会心中不安的想着回报，这跟对家对亲人的感觉真是不一样。
　　一星期后，我在一家玩具厂找到了一份工作。但一星期后，我就辞职了。因为心里很不踏实，不知道这样埋头在厂房里紧张的辛苦劳作，何时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我当时竟然骄傲的认为我并不是为了赚钱而离开家来到这里，竟然是无比天真的想到城市里去演绎什么故事里的浪漫的故事。就这样，我把饭卡和上班卡都退还了。这时，我就不能继续住在宿舍里。但住在宿舍里真比住在别人家里自在，所以我就冒险的再住了几天。为此，我竟差点儿被抓了。那早上我正躺在蚊帐里看书，里间宿舍还有好几个请假没去上班的工友。突然楼梯口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声音。门开了，天啊，是查房的。我的心几乎跳了出来，一头钻进被窝，一手猛抓起被子往头上狠狠的一蒙，一骨碌滚向靠墙的床沿。他们走进里间，询问里边的人。我忽的掀开被窝，溜下床，想躲进床底下，不行，会被发现的，躲到阳台的晾衣架下，也不行，躲到浴室里，更不行。天啊，我真想有个地洞让我马上钻进去。他们似乎走出来了。我又一骨碌爬上床，把蚊帐扯下来，整个人裹在被里头，猫成一团滚到蚊帐外，紧贴着墙壁。脑子里如画外音般的升起了一个声音“妈——，妈——！”我听见他们其中一个说“这边还一个”同时听见朝这边过来的脚步声。完了，我脸如火灼色。“妈妈！妈妈！”我眼角滚出了惊恐的泪水。然而我竟然脱脸了，就在离他们不到两步的被窝里，听他们盘问下铺的那个工友至少十分钟，听她们问她说上铺怎么这么乱并差点动手整理起来。然而一切竟这样神差鬼使的化险为夷，我真不敢相信自己是这么幸运。这一切换来的是我一身前所未有的冷汗和我对心灵处极端状态时呼唤妈妈的清晰记忆。这是我以前从没发现也不知道的，也许妈妈真是儿女们心中的太阳，而由父母亲人构筑的家就是我们最安全、最深切的依赖。这段记忆这种感觉我永远也抹不去。我真的想到了回家，想到以后一定再也不会跟家里任何人讴气了。
　　后来，我又找到了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在一个娱乐城站吧台。每天，这里都是灯光与人影同绰约，各色各样的人都有，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有点像电视里的某些镜头。但看得出这只是一幕，并不是生活的根本。这里只是片刻消遣，生活需要奋斗，需要努力的去挣钱。我所理想的那类有志气有理想肯奋斗的人是没有时间上娱乐城来的。在这里自己似乎很空虚，不知自己为什么跑到这边来，自己原来的梦想原来所谓的有出息是什么样？我反省自己在农村的生活与梦想，反省农村老百姓的生活，我深深的流下了眼泪，我觉得自己似乎成熟长大了好多。这两种迥然不同的生活，使我明白自己真把生活看得太理想化太表面化了。我突然非常尊重、敬佩村庄里土生土长的农民们。不单因为他们的纯朴、善良，更因他们的踏实、勤劳。他们以他们的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诠释了这样一个真理——“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这时，我也明白了当初父母为什么总是教育我要认真教学，并且不同意我放弃教师这职业而外出另谋更轻松赚钱更容易更多的工作。他们走过了他们也曾有过的年轻和梦想，走到今天的成家立业、儿女成群，知道了这世上的人比不了看不了也学不完，人在哪儿生活做什么活都一样，只要你能真心勤恳的付出劳动，你就会活得踏实，心里就有个底。用我自己的话说，我知道了我应当是个生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生活看客、生活的梦想者。我也不能过份去向往追求过高过虚华的生活。此后，我回来了，然后又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生活的心境比以前踏实、乐观了，工作的收获也让自己觉得生活充实而有意义。
　　然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离家的路是那样漫漫无尽头。新婚的轿车开动了，当我再也看不见挥着双手祝福我的父母及亲人们，一阵可怕的孤独袭上心头，好像从什么睡梦中被惊醒一样，感到不知所措。梦醒时刻是这样残酷而不容迟缓。就这样离开了家，离开了所有亲人，我不由因强烈亲情离别而感到心灵的颤栗。泪水止不住从眼中滴下来，沾湿衣襟。此时，我真不敢去回味当时的感受，因为一想，我的眼泪又来了。这一次我是彻底的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那个家，不单像从前一样从物质上时空上离开，精神上也彻底改变了。我无法再回去了，回到原来在家里的那些活泼、淘气、赌气、任性、抱怨等等各种情感里，剩下的唯有一串串难以割舍述尽的思念与牵挂。
　　这么多年了，等我这样的离开了家，我才真正懂得了父母，才认识了家，认识了生活，是不是太晚了？不，离家的路虽然越走越远，但心却越来越近，越来越真。我真的很想对所有的人说：记住，不管家是贫穷是富有，是微小是荣光，家所给你的一切永远是最宝贵，最无私也是最幸福的。

（福建漳浦沙西中心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