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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文明隐秘的边界
余 杰
二零零四年九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五分,正值重庆市石柱县黄水镇中学课间休息,该中学惟一的公共厕所女厕所地面发生垮塌,八名女生迅速掉进地面下的粪池,另有三十余名女学生受伤或受到不同程度惊吓。事件发生后,四十二名学生被送到黄水镇医院救治。
据女生王静讲,当日上午大约十点钟左右,学生们下课后,拥向校内惟一的厕所。刚踏上便槽,便感到地面在松动。随后听到"咚"的一声巨响,王静与七名女生一起坠入粪坑。王静吓坏了,奋力爬上来,然后从墙面的破洞处爬了出去。
听到巨响后,在外等候的学生一边奔跑,一边向老师求救。体育老师陈明文立即组织十多名老师施救。
——《华西都市报》
从日本的厕所说起
陈平原教授在《阅读日本》一书中,专门有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厕所文化"》。陈平原称赞说,东京成田机场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厕所,厕所的洁净程度是充满"蒜味"的北京首都机场所无法相比的。中国的首都机场以及其他大城市的机场,在建筑之宏伟上可以赶超西方、领先于世界,但中国人却无法让厕所保持洁净和芳香,这是什么原因呢?正如陈平原所指出的那样:"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包括公德心、科技水平、生活习俗、审美趣味等),在厕所里暴露无遗。"由此可见,中国在若干公共设施的"硬件"上已然实现了"超英赶美",但在"软件"的提升上却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厕所乃是"软件"的重要标志之一。
晚清戊戌变法的先驱者康有为,曾经在他的《大同书》里描绘了"大同社会"的厕所,他这样写道:"以机激水,淘荡秽气,花露喷射,花香扑鼻,有图画神仙之迹,令人起观思云,有音乐微妙之音,以令人科平清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厕所吗?我发现,日本的许多厕所的确实现了康有为的想像。
我在日本坐过新干线和各种普通火车,也到过大中城市和乡村,还从来还没有发现过任何一个厕所有什么异味。我在一篇访问日记中写道:"日本的火车上,厕所毫无异味,芳香扑鼻,柔和的卫生纸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其清洁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中国大部分人家中的厕所。我想起当年在石家庄军训的时候爬上火车回老家的经历:一直站了三十八个小时,车箱内人胸贴人背,而厕所内屎尿横流,肮脏得不可下脚。同是火车,相差有天堂与地狱之远也。"春运期间,从北京到成都的火车挤得几乎没有立锥之地,连厕所里也横七竖八挤满了五六个人,只好一连三十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了。
日本人的厕所不仅是实用和卫生,他们甚至将诗意带到了厕所之中。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一文中有一段描述:"虽然日本式的茶室也很不错,但日本式的厕所更是修建得使人在精神上能够安宁休息。它必定离开母屋,设在浓树绿荫和苔色青青的隐蔽地方,有走廊相通。人们蹲在昏暗之中,在拉窗的微弱亮光映照下,沉醉在无边的冥想,或者欣赏窗外庭院的景致,此情此景,妙不可言。"日本人爱清洁的习惯古已有之,在近代化的过程中又奋力向西方学习,将清洁卫生的生活方式与身体健康的现代观念结合起来。日本人历来善于将日常生活艺术化,有了现代科技的帮助,他们遂将厕所也建筑得美轮美奂,使之成为传统与现代完美融合的典范。
相比之下,中国依然是一个处于"前现代"的国家,虽然学者们津津乐道于"后现代"的话题,虽然中国已经拥有了上海、北京这样的超级国际大都市,但我们仍然难以拥有没有臭味的厕所。营造高楼大厦和街道易,其背后需要的仅仅是技术和金钱;而保持厕所之一尘不染难,其背后需要的乃是民众普遍提升的文明素质。这就是我们与日本的差距所在。当年,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之前,许多军校学生在满铁公司的资助下到中国采访调查,实际上是搜集各种情报。后来,这些被称之为"满铁调查"的文献,成为社会学研究的重要材料。有一名日本士官生在其报告中写道:"在支那最富庶、最繁华的城市里,其公共厕所亦肮脏不堪。这个国家的政府没有管理能力,这个国家的国民也没有自治能力。我们统治支那易如反掌。"
数十年之后,这段话对我们依然是可畏的警钟。网上有很多"爱国同胞"高喊反日口号,但我总觉得,比上网喊几句口号更重要的,也许是老老实实地把我们的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高喊反日口号的"爱国者"当中,究竟有没有在公共厕所里便后不冲水的家伙呢?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什么时候我们把自己的厕所整治得比日本的厕所还要洁净了,我们才有傲视日本的第一笔资本。
厕所与“新生活运动”
我曾经在网上读到一篇题为《中国人,你为什么这么脏?》的文章,痛斥中国人种种肮脏的生活习惯。虽然有些"爱国贼"对此不以为然,认为这种说法"伤害了民族自尊心",我却深有同感。我们应当先把所谓的"自尊心"放在一边,想想这篇文章说的究竟是不是事实——在欧美、澳洲和日本的大城市里,最肮脏的地方必然是聚集了华人的唐人街,而唐人街中最肮脏的地方必定是厕所。显然,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实事求是地说,中国人确实不是一个热爱清洁的民族。在晚清的笔记中有这样一个小故事:清朝最后一任两湖总督瑞征,一九一零年到汉口微服私访,在怡园剧院附近随地小便。这里是租界的地盘,结果他被印度巡捕捉去罚款,最后由英总领事亲自接出来才了事。堂堂封疆大吏、饱读诗书之辈,却有随地小便的"蛮性的残留"。真是令人惊讶之至。
我还发现了一个与厕所有关的、更让人震惊的典故:北京大学的前身京师大学堂成立不久,光绪二十五年颁布了《京师大学堂禁约》。该"学生守则"中有如下条款:"戒咳唾便溺不择地而施。屋宇地面皆宜洁净,痰唾任意,最足生厌。厅堂斋舍多备痰孟。便溺污秽,尤非所宜。是宜切记,违者记过。"这些条款针对的对象并非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乃至从士大夫中挑选出来的"精英阶层"——那个时候,能到京师大学堂中就读的,大都是官僚子弟、世家后代。但是,就是这些"精英人士",依然保持着"随地大小便"的陋习,使得皇帝不得不亲自颁布禁令进行约束。
这不是一个笑话——直到今天,北京大学学生宿舍楼(尤其是男生宿舍楼)里厕所,照样是臭气熏天。许多身为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天之骄子"和"精英分子",大小便之后却根本懒得伸手拉一下水箱的绳子。校方多次在厕所里张贴"来也匆匆,去也冲冲"之类的告示,却收效甚微。我不知道,这些连厕所的清洁都不愿维持,却以"高等华人"自居的北大人,在"一屋不扫"的情况下,如何实现"扫天下"的大志?肮脏的厕所是我在北大求学期间最糟糕的记忆之一。而我到过的若干大学,学生宿舍的厕所大都是相同的状况,这也成为我对中国的青年一代失望的证据之一。
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在与别国作战的时候,两军刚一接触,这位年轻的皇帝便对胜败胸有成竹。他何以有如此的自信呢?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伟大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写道:"稍稍比较两军的阵地,我军有专门的区域掩埋死去的战士,也有专门的区域让将士们方便,并及时处理粪便;而敌人的阵地上臭气熏天,死者尸体的臭气和生者粪便的臭气混杂在一起。他们是一支缺乏纪律的军队,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让人遗憾和羞愧的是,直到今天,现代文明若干重要标志,比如保持厕所的清洁等,仍然未在中国得以普及和根植。某些偏僻的乡村尚处于"人畜同居"的状况,的确是穷困的缘故;但在许多星级酒店的厕所里,依然会感到臭味难以忍受,这就不单纯是经济发展水准的问题了——"先富起来"的那部分国人,在文明程度和文化修养上并没有"先富起来"。
[编者附记]余杰,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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