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乐歌在中国近现代音乐教育中的作用及意义

严凤　翁晓宇

　　所谓学堂乐歌，通常是指我国清朝末年至民国初年的学校歌曲，也常常用于指代清末民初新式学堂中开设的乐歌课。它是随着新式学堂的诞生而诞生的，在维新变法中起步，在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中发展壮大。1898年，资产阶级改良派第一次提出在新式学堂中开设乐歌科：1901年建立的上海南洋公学附属小学，第一次真正将＂乐歌＂课列入课程设置；1907年（光绪33年），清政府学部颁布的《奏定女子小学堂章程》和《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中，第一次将音乐课程正式列入学制文件。此后的二十多年中，学堂乐歌逐渐发展成为我国历史上一次带有启蒙意义的音乐运动。虽然学堂乐歌的整个发展时间并不长，但它代表着我国近现代学校音乐教育、尤其是歌曲教育的开始。此外，虽然当时中国的音乐家们并没有提出系统的声乐演唱方法，但对于演唱姿势、发声方法等等，都已经提出了初步要求，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学堂乐歌也标志着中国近现代声乐教育史的开端。
　　一、学堂乐歌的艺术特征
　　学堂乐歌的兴起是我国近代学校音乐教育创始和发展的主要标志，它伴随着清末民初的社会变革而诞生，在中日和中西文化的碰撞中发展，因此形成了与中国传统音乐相区别的一种新音乐体裁，无论在歌词或曲词上都有其独具特色之处。中国早期的学堂乐歌的创作者们大多留学日本，正是他们开辟了中国学堂乐歌的创作先河，因此在创作上受到颇多日本学校歌曲的影响。
　　学堂乐歌歌词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主流歌词与少年儿童的学习生活紧密结合。这一特点源于20世纪初日本提倡的＂言文一致＂活动，要求把儿童的日常生活语言和形成文字的学校歌曲统一起来，而不应把歌词写成儿童难以理解的文言文或古风化的语言。中国留学生们将这一思想带回中国，使中国的乐歌在一开始就强调＂言文一致＂和适应儿童的需要。1007年（光绪33年），清政府学部颁布的《奏定女子小学堂章程》中明确提出要教授＂平易单音乐歌＂。沈心工在他的《学校唱歌集（第一集）》的凡例中写到：＂唱歌凡分三种，甲种曲调平易，歌意浅显，多言文一致，更参以游戏，期合乎童之心理……＂。在这一思想的影响下，中国学堂乐歌歌词的创作可以说大部份都是遵循这一原则的。
　　在曲调方面，学堂乐歌最常用的方法就是选曲填词，这也是当时日本乐歌的主要创作方式。由于沈心工、曾志 、李叔同、辛汉等我国最早的乐歌创作者们都曾留学日本，因而大多采用这种创作方式，而这种方式也较好地适应了当时中国学校音乐教育相对落后的情况，对学堂乐歌的普及与发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风。我国乐歌曲调大多直接选用日本学校歌曲的唱歌集，如《体操——兵操》源自日本游戏歌曲《手指游戏》，《何日醒》源自《樱井的诀别》等等。也有一些西洋旋律被日本学校歌曲引用，而中国创作者们又从日本歌曲中转引，其中最熟悉的就是李叔同的《送别》，原曲是美国作曲家约翰·P·奥德威（1924-1880）作词作曲的美国＂艺人歌曲＂《梦见家和母亲》，日本明治时代的大童信藏（1884-1905，笔名犬童球溪）将这一旋律略为修改，填写了歌曲《旅愁》，李叔同又根据修改后的《旋愁》的旋律填写了《送别》。这一类乐歌的数量也不少，这些西洋旋律优美流畅，节拍和节奏富于变化，在当时的学生和知识分子中尤其受欢迎。以上两类乐歌构成了中国学堂乐歌的主体，不仅在数量上占优势，而且受人喜爱，普遍流传的乐歌也多出自这两类。
　　以中国传统音调为蓝本的乐课，比较有名的是江南丝竹曲牌《老六板》填词的《祖国歌》、《凤阳花鼓》填词的《采茶歌》等等，这些乐歌数量不多，有可能是因为创作者们认为传统的旧调子不能适应时代的需要，因而极少采用。学堂乐歌未能传承我国优秀的音乐文化遗产是社会历史和时代的局限所造成的，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之处。
　　由中国音乐家自己作曲创作的学堂乐歌现在仅见十余首。其中《黄河》（杨度词、沈心工曲）、《春游》（李叔同歌曲）等都是当时的代表作。不过从总体上看，虽有少量佳作，但大多质量不高，还停留在刚刚起步的阶段。
　　由于时代所限，学堂乐歌也不可避免地有一些遗憾之处。比如前文所说的由我国作曲家自己作曲的乐歌数量偏少、质量不高等，此外也有些乐歌掺杂着封建思想、有些乐歌的歌词过于深奥难懂、有些词曲不搭配、有些缺少强弱和表情记号等等，都造成学堂乐课在实际演唱和传播过程中的障碍。
　　尽管有着这样或那样的不足，但是正所谓瑕不掩玉，作为中国近现代音乐教育的开端，学堂乐歌仍然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和重要的历史意义。
　　二、学堂乐歌在中国近现代学校音乐教育中的作用和意义
　　任何一个时代的音乐教育体系都是在这个时代占主导地位的教育思想的影响下产生的，清朝末年，虽然资产阶级改良派第一次提出了在新式学堂中开设乐歌课，但由于他们占主导地位的时间只有短短百日，并且没有推广到全国，重要的主张并未得到落实，所以实际影响十分有限。清朝末年占据主导地位的仍是洋务派的教育思想，洋务派注意到西方的音乐教育，但是却没有给予相应的重视，只是以＂读有益风化之古诗歌，列入功课＂代替学校里的乐歌课，直到1907年才第一次在女子学校中正式设立乐歌课。虽然乐歌课很晚才进入清政府的学制文件，但实际上，学校音乐教育的实践却远远地走在了理论的前头，那就是＂学堂乐歌＂，因此学堂乐歌在中国近现代学校音乐教育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和意义。
　　1、学堂乐歌改变了我国旧式私塾无乐无歌的教育形式，有了正规的音乐课课时安排。1907年（光绪33年），清政府学部颁布的《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规定女子学堂每周总共34课时，女子小学堂中＂音乐一科为随意科＂，女子师范学堂中，音乐课列为正式课，每周1-2课时。1909年（宣统元年），学部颁布《奏请变通初等小学堂章程折》，规定全国所有的小学堂每周总课时为36课时，设乐歌课为随意科，每周1-2课时。1912年，民国政府规定中学将乐歌列入正式科目每周授课1小时。此外地方性法规也有体现，1938年江西省教育厅颁布的《本省中上学校战时音乐教育注意事项》规定中等以上学校每星期或每半月至少一次唱歌训练。由此可见，正是从学堂乐歌开始，我国近现代学校音乐教育初具雏型。将乐歌引入学堂，使得新一代青少年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成为可能，并对以后如何开展学校教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2、学堂乐歌明确了学校音乐教育的目的、内容和程度。清政府时期的乐歌课当然还是以维护封建统治为主要目的。1904年的《学务纲要》中认为实施音乐教育＂有益德性风化＂此外健体强身、修养性情也是乐歌课的重要目的。授课内容和教育程度上有明确划分，幼儿教育以＂平和浅易之小诗＂为主，以助其发育、心情和悦、德性涵养为目的（见《奏定蒙养院及家庭教育法章程》，1904年1月）；小学教育的＂音乐要旨在使学习平易雅正之乐歌＂，在教学内容上需选择＂有裨风教者＂，教学程度则规定初等小学堂＂宜不用表谱，授以平易之单音乐歌＂，高等小学堂在初等的基础上＂渐进则用表谱授以单音乐歌＂（见1907年《奏定女子小学堂章程》）；而在师范学堂中则规定＂其教课程度，授以单音歌复音歌及乐器之用法，并授以教授音乐之次序法则＂（见1907年《女子师范学堂章程》）。
　　至民国时期，在进行学制系统改革的同时，也对各类学校的音乐课程作了明确要求，如1923年的《初级中学音乐课程纲要》规定中学音乐教育的目的为：①使学生明了普通乐理；②使学生能唱单复音的歌曲；③涵养美的情感与融和乐群的精神；④引起欣赏文艺的兴趣。在教学内容上唱歌为＂基本练习＂和＂歌曲＂两项；乐理分＂读谱法＂、＂音乐常识＂、＂和声学初步＂三项，必要时还加＂小歌曲作曲法＂。由此可内见，正是学堂乐歌的不断向前发展，才使得近现代学校音乐教育初具规模，教学目的、教学内容也逐渐趋于规范，成为学校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
　　3、学堂乐歌促进了我国音乐教材的建设和音乐师资力量的培养。学堂乐歌之前的旧式学堂无乐无歌，就更不用说有什么正规的音乐教材了，其后新式学堂中虽然设立了乐歌课，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正式的歌集或课本，加之师资的缺乏，我国早期乐歌教育大多只能依靠日本教习。　　　　1903年，沈心工从日本回国，在上海南洋公学附属小学、务本女塾、龙门师范等校任教乐歌课，因为乐歌教材的短缺，沈心工开始自己编写歌集，先后出版《学校唱歌集》、《重编学校唱歌集（1-6集）》、《民国唱歌集（1-4集）》、《心工唱歌集》等。为了培养师资，沈心工还主办了＂乐歌讲习会＂、＂美育音乐会＂。此外，还有曾志 、李叔同等许多音乐家、教育家也先后编写出版了各种歌集和音乐教育理论书籍。据不完全统计，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前，出版了约四十多种音乐教科书，包括乐歌、乐理、琴法等，收录了约1300多音乐歌，而各种有关音乐的论述和其它活动就更多了。
　　4、学堂乐歌促进了中国近现代声乐教育的萌芽。正是从学堂乐歌开始，中国的音乐家们开始尝试创作艺术歌曲，并对声乐演唱有了初步的要求。虽然他们没有提出什么系统的声乐演唱方法，但在许多著述中，都对诸如声乐演唱姿势、发声方法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如李叔同在《昨非录》中就提出：＂唱歌发音宜平，忌倾斜。＂等等。李叔同创作的《西湖》、《采莲》、《忆儿时》等许多作品，文词清新雅致，意蕴深邃醇厚，意境悠远、绵长不绝，可以说是为近代中国艺术歌曲奠定了基石，也因此他的乐歌在当时的学生和知识分子中尤其受欢迎，得到广泛流传。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学堂乐歌也是中国艺术歌曲史和声音教育史的开端。
　　三、学堂乐歌在中国近现代社会音乐教育中的作用和意义
　　1、学堂乐歌反映社会现实、人民心声，传播先进的思想文化。学堂乐歌诞生的年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中国正面临着内忧外患，作为社会改革产物的学堂乐歌不可避免地与社会及时代的浪潮紧密结合在一起。无论是封建王朝的覆灭，还是民主革命的兴起，学堂乐歌的主流作品都能及时地加以体现，反映出人民的心声、时代的呼唤。同时这些歌词也是新诗的萌芽，大多数创作者都力求突破旧体诗的格律，谋略批判旧文化，开创新诗体和新语言，可以说是＂五四＂新文化的先声。
　　2、学堂乐歌的推广对当时社会音乐活动是极大的促进。学堂乐歌引进的合唱团、军乐队等表演形式和团体，将乐歌的影响从学校扩大到社会，而那些带有民主革命思想和抵抗侵略的乐歌更是激起了许多人的爱国热情和民主意识，为中国革命和社会进步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可以说学堂乐歌成为反对封建思想和宣传民主精神的有力武器。
　　3、学堂乐歌是对外文化交流的见证。正是因为学堂乐歌选曲填词的特殊创作形式，才使得一大批优秀的日本和西洋乐曲进入中国，许多西洋的乐器、音乐演奏形式、音乐体裁和品种开始为国人所接受，西洋乐理、简谱和五线谱记谱法以及声乐、器乐、作曲技法等等，也逐渐被推广运用，从此我国开始了将中西音乐结合的有益探索。可以说学堂乐歌在中外音乐文化交流上所起的作用和影响大大超过了略早一些时候传入中国的基督教音乐。
　　学堂乐歌是我国近现代音乐教育史的重要一页，作为新式学堂音乐教育的开端，它的启蒙意义是无庸致疑的。同时，从中国歌曲教育史上看，学堂乐歌作为中国近现代音乐史上的一种特殊体裁的歌曲，是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许多文情并茂、清新俊逸的乐歌至今还为人们所传唱，一些关于声乐演唱的基本要求在今天仍可借鉴。1992年11月16日，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系列活动艺术委员会通过将杨度作词、沈心工作曲的乐歌《黄河》和李叔同作词作曲的乐歌《春游》选入＂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这也是对学堂乐歌运动和当时的音乐家们的最终肯定和最高评价。

（福建师范大学音乐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