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诗情怀

朱邺之

　　我开始教师生涯的地方，是在五虎山脚下的辅翼村。从三轮车上下来以后，折入一条小巷，渐行地势渐高，眼见围墙高砌，里面古木参天，就到了。学校规模不大，穿过古老的教学大楼，你会看到小楼依山而建，正是老师们居住的地方。开门见山，坐看云起，教人尘心立去。
　　门前有数畦菜地，春夏秋冬，四季常青。等到种上向阳瓜的时候，它们就会爬上矮墙，爬过窗下的栏杆，把那一片新绿布满我的视野。
　　每日晨昏，都会有三五个人影在一丛丛绿色间时隐时现。四周围静悄悄的，她们即使交谈，也只轻轻地，几句简短的对白而已。有时东方微露晨曦，远山的鹧鸪、近处的翠禽，唱响春的序曲；有时夕阳的余晕洒满了山头，村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老师们种的菜不多，但也早已超出了生活所需。于是当她们收获的时候，生活在周围的人便也收获了--收获她们的劳动成果，同时分享一片难却的盛情。＂钓胜于鱼＂，对老师们来说，种，才是乐趣所在，至于种出来的菜是否自己独得，反而是不重要的了。
　　她们都是平凡的人，但都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因为她们过的虽然是平凡的日子，做的却是不平凡的事。如同在希望的田野上耕耘一样，她们年复一年，把一批懵懂少年教育成一个个翩翩学子，送出校门，回头，重新再来过。只是喜欢这样日复一日而已，又有谁会去问一声：我们到底从中得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美丽的乡村，民风淳朴，风景如画。就像一条涓涓溪流，静静流进你心底，在远离喧嚣和浮躁之后，别有一番真实和隽永。我曾经模拟古诗的格调，写出了这样的诗句：山居小筑梦氤氲，夜雨微闻到晓侵。到晓拂衣浓翠里，诗思如缕亦沽襟。
　　住在隔壁的一位老师雅擅丹青。那些在我们眼里平平无奇的山头、流水，一经他的慧眼和妙手，便化作群峰叠嶂、飞瀑浅流。在他的画笔指引下，你会发现你的心也悄悄融入了那山山水水中：泉水在你眼底轻轻流淌，云儿在你耳边喁喁细语……当然，还有那洗尽尘心的惬意。他的画蕴蓄了一种宁静和优雅，让观者如品清茗。我曾问了他创作的秘密，他笑着说：＂无论是谁，能在这诗一样的环境里生活，他的笔墨自然就会滋润而有意蕴。＂是啊，对所有表情达意的艺术而言，生活中实实在在的美，才是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啊！
　　每天早上，我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到街上去。街边有家小吃店，我常常在那儿吃早餐。我喜欢坐在临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随着由远而近的喧嚷声，会有一群孩子涌入你的眼帘。他们有玉雪可爱的，也有灵敏慧黠的；有的腼腆带笑，有的逡巡问好。我喜欢摸摸孩子们的头，亲切地称他们为＂小朋友＂。
　　有一位＂小朋友＂，是我从前教过的一名学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每天准时从门前走过，瘦弱的身子，微微近视的眼睛，走路时目不斜视，一如读书时的专注。我常常觉得他是带着一个不受外人干扰的境界往前走，因此从不忍心去惊醒他。而每次见到他走过的身影，我就会想起从前大家在一起时的时光，我总忍不住问自己：我们曾经共同面对的是无悔的明天，今天看来，是否无怨无悔？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正是飞扬青春的时节。
　　＂默默里，我的青春……＂
　　那天清晨我又一次踏着青石板小路到街上去，心头忽视涌起这样的诗句。那时天飘着细雨，我的心说不出的平静。
　　著名教育家魏书生在他的《班主任工作手册》里深情地写到：＂年复一年，教师就像从一条河的岸边接一届届新生上船，用满腔热情和真挚的爱，把他们送到理想的彼岸，让他们奔向远大的前程，学生们不仅在船上时不断表达着对老师的满腔热情和真挚的爱，就在他们奔向远大前程后，三年、五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还不断表达着这种满腔热情和真挚的爱……＂
　　就像教育这个大机器上的一枚小螺钉，久久以来，我不曾离开，因为我发现了平静背后的大力量。当然，令人心醉的，还有那每天面对的纯真心灵--一种挥之不去的诱惑值得一生守侯。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都能够撇开大人们的成见，用朋友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的教育对象，也许我们将会拥有更多的真诚，这个世界也将更加美好，不是吗？
　　真正的诗意恐怕很难持笔大书，然而真诚执著的人生，也许便是诗意的人生了。
　　也许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梦想着拥有传奇的人生，而更多的人生路只是平凡地走过。我本是愚钝的人，却会在绿窗下静坐的时候，觉得诗思上涌。＂来来往往每一天/我含泪笑望/青春的身形渐形以远/默默里，她熠熠生辉/……＂我愿以这样的小诗，献给每一位与我一样平凡的人们，为他们的梦想，为他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