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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赵一兵

      其他的生命

          尼娜·凯瑟(罗马尼亚)

  我随意写下的几乎全部

  都来威胁我。

  我称呼一只海鸥

  它的影子便来覆盖我,

  它嘴巴的阴影穿过我的头颅,

  一种血腥的幻影在我脸上流淌。

  我说“饥渴”或“再见”,

  “饥渴”便溢满我的眼眶

  熔化我的腑脏,

  至于“再见”,

  它将我的爱连根拔起,

  张开我的手臂,

  结果每件事都滑落在地。

  书写它们,我想让它们自由。

  但是它们仅仅知道怎样去捕获和吞咽,

  只有当嗜杀时它们才感到解放。

  它们也不相信诗中其他的生命。

          (崔卫平 译)

  尼娜·凯瑟,现年 81 岁,罗马尼亚女诗人,现定居美国纽约。她被称为“超现实主义诗歌在东欧的一个遥远而强有力的后裔”。也许是她够年纪了,也可能是我们对东欧现代诗歌了解太少,人云亦云。

  那么,这首诗为什么值得阅读,值得收藏在你的笔记本中?而从表面来看,它是有关写作的一首诗,是作者想象写作俱有的魔力,“能够唤醒词与物之间巫术一般的关联,使写下的一切成真”。是写作在内心引起的疯狂它摧毁写作者的意志,毁灭了所有的生命,让一切归于零。

  开头二行即明确告诉我们,文字的魔力极易产生,但只是凶兆。三至六行出现了一只海鸥,一种开放的形象,在茫茫大海上,又是寂寞孤独的,但海鸥是可怕的,恐怖笼罩着“我”。这样的幻觉还不够狠吗?“嘴巴的阴影穿过头颅,血腥的幻影在脸上流淌”,诗人感到海鸥在啄食她,满脸是“血腥”在流淌。但为什么是“海鸥”呢?是随意的还是有出处,颇费猜测。对你自己感兴趣的诗人,要留意他为什么用这样的形象,或那样的词,句子,他是否“无一处无出处”。我们看到女诗人进入“词的发挥”,第七行出现“饥渴”和“再见”,我总觉得有意选择的“饥渴”,是有宗教意味的,直接的心灵诉求。“饥渴”打击着肉体,“溢满”和“熔化”都是情绪饱满的词,在这里,而不是一首拙劣的诗作,它的作用更不容忽略。“再见”,让她失去所有,其中的“爱连根拔起”,摧毁得如此彻底。转而诗人道出她的原意:书写它们,我想让它们自由。当诗人自如地选词择句时,确实是一次自由选择的过程,一次精神“放生”的体验。“但是它们仅仅知道怎样去捕获和吞咽”,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写作的尴尬和痛苦的地方,得到“解放”的词是充满暴力的,它们伤害了作者,更深一点观察,一首诗或一篇作品,它不但伤害着作者,也能伤害到更多的人,而创作者并无悔意,因为创作者深刻地认识到,不给人刺痛之感的写作,不是好作品。

  在诗中,“其他的生命”指什么呢?是一切,首先是死亡。

  当我阅读这首诗作时,心情沉重,我问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我读到了沉痛,无奈,惊惧和死亡。我是如此希望诗人花更我的精力和才华来诉说死亡,但是,当我深切地看见它,我知道自己是害怕的,无所作为的,麻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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