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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马克斯·雅可布
赵一兵
告 别
(法国)马克斯·雅可布
别了池塘和天空打圈儿的鸽群,
温雅地闪动着蓬起雪白的颈项,
丝绒般的羽毛在池中映影,
别了池塘。
别了家屋和蓝蓝的屋顶,
一年四季多少友人
为了看望我们不殚远行,
别了家屋。
别了晾在多刺的、傍着教堂、
绿篱上的衣裳!哦!多少回我画过它,
你熟悉它就像它属于你一样,
别了衣裳!
别了辉煌的楼堂!多少扇玻璃门窗,
那漆得晶亮镜面似的地板上,
白色的栏干与五彩竞放,
别了楼堂!
别了果园、酒窖、舞榭欢场,
我们的拔着白色头巾的女侍,
池塘上荡漾着的我们的帆墙,
别了果园。
别了我心爱的林树,
别了山峦!别了我清浅的椭圆形河流,
你啊,你才是我的首都,
才是巴黎。
(徐知免 译)
他是我们这一代人心目中的了不起的小诗人,马克斯·雅可布,法国人,1944年去世。死于集中营中。据说,"雅可布早在法国超现实主义兴起以前,就打破了陈旧的艺术形式,以独创的手法表现离奇荒诞的梦境"。《告别》亦是一种"梦境"。凡是诗的,皆关乎梦境。写诗即寻梦之旅。上个世纪,当一位叫名迪伦·托马斯的英国诗人决定放弃他的生命时,缘由于他有相当长的时间写不出诗,无梦可寻,生命何足贵?而在这首诗中,雅可布以口语的、通俗化的抒情技巧,用"告别"的口吻,来迎接他心挂的事物。别了池塘,那兴许是诗人故乡的池塘,鸽群在池中的映影,让我遥想天鹅的丽姿。这是一个宁静的世界,诗人的家屋是蓝色的屋顶,友人打远方来,相聚甚欢。在某一个时期,中国诗人也这样到处走动,切磋诗艺,为了看望诗人和诗,诗人们不殚远行。血脉贲张的年代,诗人如飘动的旗帜,煞是好看。别了衣裳!诗人想到他的日常生活,想到色彩,那绿篱上的衣裳!靠绘画为生的雅可布,"多少回我画过它"。听起来真没什么稀奇。好吧,这首诗具备现代诗的优点,易于朗读。它的节奏不复杂,便于记忆。而在情感上,它简单又亲切,易于理解。别了故乡的楼堂,它辉煌,五彩缤纷。你在影像或书籍中见过法国的楼堂吗?无数的玻璃门窗,如镜的地板,白栏干,没有很特别的,但诗人念念不忘。什么叫"楼堂"呢?我更愿意是误译,它说的是"教堂"。从告别自然,告别居所,告别物质,告别"宗教"(误读),到了这里:告别生活--酒,女人,舞榭欢场,帆墙,最后,诗人告别了他心爱的故乡,那里林树葱郁,山峦起伏,椭圆形的河流静静流淌,如此安详,充满古意;而他竟离开了它,来到繁华喧哗的巴黎。
在巴黎,雅可布一度漂泊无定,结识了一些如毕加索、阿波利奈尔这样的思想怪异,艺术手法前卫的"雅痞",但他后来倦于浮世繁华,退隐山林。
他基本上是一位本色的诗人,对世界的理解并不深刻,虽然他说:"我运用一切形式捕捉我内心无意识的东西:不召自来的词句、念头的偶然联系、日间和夜间的梦、幻觉。"但我们知道语言在精神中并不占强势,何况他提供的是俗世的精神。我们一度之所以找他的作品诵读,是我们无邪的肤浅,一腔的热情,无端的浪漫念头,但在今天,我们老了,雅可布们的诗意也淡漠如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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