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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心的触动
——读《保卫童年》感
黄一跃
我不曾料到曾点的"暮春三月,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竟悄然在我心底滋生,并猝与亚里斯多德的森林学派——逍遥教学相融合,构成为我当下的教育乌托邦,沉浸其中自由自在的教与学,还真是作为教师的一件快事。但从幻想的乌托邦里游出,并立刻有了沉重,有了唠叨。看着《保卫童年》掂着这份沉重,也就不得让你不感慨出乎预料的"暮春者……"会至,会让你去构想自己心中的教育乌托邦,而回归现实也就有了些难以言及的感受。
曾经零零碎碎地看到过《保卫童年》中的一些章节,当时只产生当教师之不易感,甚而会想谁又了解教师的心灵之痛,谁又能为老师说几句关爱话呢?却没有今日全文看后的沉重与凝思,甚至于产生理想教学的幻境。多少次提及童年,总是跟着人云亦云"金色的"。童年果真是金色的吗?确实该问一下,不仅是我,凡是当教师的,当父母的都应当问一问自己所接触的童年者,他们的童年是否真有金色的灿烂。由于我们少了一个心眼,便有了"保卫"这"悠悠万事,惟此为大"泰山压顶之沉重。保卫童年与其说是促教师的觉醒,不如说是唤校长的仁爱,更不如说是呼教育制度的人性、人道。因校长成不了教师依靠的大树,教师也就从保卫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里撤出,单是撤出还好,可怕的是在不知不觉中却成为可恶的帮凶,更为可悲的是连自己成为帮凶的认识都没有,还自居为拯救者,炼"钢"者,让铁也好,钢也好,甚至非铁、非钢的铝、铜都丢入熔炉,以炼钢的烈火进行煅烧,真是何等的残酷,而这又浑然不知,只道自己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可悲可怜的蒙昧者看看《保卫童年》,它让我们在诸多的疑问与探讨中渐渐苏醒,感叹,或愁、或悲、或愤……不管怎样,至少不再自闭,多少有些自责、自悔、自悟。
当教师时,体会不到父母们对"生命珍视而引发的紧张感";当父(母)后又忘了思考孩子口口声声的"我老师说"背后的含义,教育心灵的迟钝让"童年绿洲日益沙化"。总以师者教人之态居高临下,没有与儿童"同构心灵"而让他们过早地讲成人话,过早地为老师争面子,把他们的脆弱与纯真都化着"争光"的力量,而使孩子们过早地"失语"。我们缺少的是师者放不下面子,以为自己先知就拥有真理,就理直气壮教育孩子。孰不知在孩子那边正有如张文质老师所说的"孩子身上寄予了我们所有的美好希望,美好的可能性;同时,孩子生命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美好,他在教育我们,他看世界的方式,他对待人,对待物,他的直觉、想象、思考方式、表达,就是一个非常理想化的境界,使一切成年人离开童年以后,就像一个飘游的气球,再也回不到你手中一样"。可见教师失去的,缺少的正是童年里存贮的美好的东西,是教师应该向他们学习的,该找回的纯洁。
我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但在我梦里却经常闯入让我惊悸,让我仇的教师影子,或许正应了弗洛伊德说的童年里的伤痛,因为不愿想起,使压抑于潜意识中,梦里它就悄然地、放肆地呈现其狰狞面目,那狰狞是梦境里的一位严肃的教师,手持一根木棍,很粗很粗的,在众多学生之间穿来梭去,游魂似的来到我的身后,我以为他真是鬼魂,就以老人言之能避邪的斗笠自我保护,谁知那斗笠正是招惹棍棒的诱饵,一记狠棒击中我的后脑,我捂头晕死过去,就在晕死之时惊悸而醒。这是梦,但也是我童年时的真实遭遇,他让我感到老师如此可怕像鬼魂,让我感到老师心肠之硬,双手之狠辣,每次梦醒时分,总要告诫自己切记为人之师万不可这样如山中之兽,或许那位老师早已忘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百事或千举之一,但对我而言却是如此可怕的一辈子之梦。这也正是张文质先生所言的"教育过程确实没有小事"。在教师看来微不足道的举手一棒,可在我童年成长中却有如晴空霹雳一样,我很想忘了这事,可是白日驱走,偏又在夜里不约而来,常常让我一身冷汗。我也时常怀念一件小事:在毛泽东主席去世的那年,为纪念他老人家,我们三年级学生在老师的组织下,从学校出发,到乡政府(公社)去瞻仰遗相,到公社时,要上很多的阶梯。因同学们上梯慢,便有调皮者推来搡去,我很不小心地将我面前同学的葡萄糖瓶子(里面装热水,当暖水瓶用)打破了,同学要我赔,我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其实完全可以争辩,因为是前面同学向后挤,他挤到我身上,我退一步,他便摔倒。当然主要责任不在我,我同样是被挤的受害者。但是我看到那瓶子,对我来说是一个十分奢侈的东西,我根本无法赔偿,以至于呆若木鸡,任人指责,恰好当干部的同学的父亲,又从这路过,见此状,怒目圆睁,扬言若赔不起,便要活埋了我。吓得我全身颤抖,都不知是怎么到了公社的,心里只想着不敢回家,因为对我家来说那瓶子也同样是一件奢侈品。父母知道了也要痛打我一顿,瘦小的我实在吃不了这些苦头,心里便盘算着等瞻仰结束就逃离这里,到异地当乞丐去。魂不守舍地度过了二个小时,一位女老师把我拉到她身边,她弯下腰对我悄悄耳语:"孩子你不要害怕,老师知道你不是有意打破他的热水瓶的,我已帮你做通了他父亲的工作,不要你赔了,今后要小心一些就是了。"惊吓了一个下午的郁情闸门一下打开,眼泪夺眶而出,恐惧让我最简单的渲泄能力都丧失了,此时才知道了放松,泣不成声地成了一个泪人,老师温暖的话语让我觉得自己还在喘气,还活着还会哭。我顿时觉得这老师是何等的亲切,比我妈妈更可依赖,也因此在相当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奢想着要是她是我妈妈,那我是多么的幸福啊。事过二年我读毕业班了,看到那位同学及他的父亲时,我仍然毛骨悚然尽量避开他们的目光(一直到师范毕业后,这种感觉才消失)而看到那位老师,我便立刻感到她的亲切,有种叫一声妈的冲动。后来自己也当老师了,我反复地揣磨着这事,它让我感到教师的爱很朴实,不需要什么伟大,也不需要什么自我牺牲,有时就是给孩子几句温暖的话,就能甜润干涸的心,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对这位如母亲一样老师的感谢。或许她也早忘了这事,但我一辈子都怀念着,遗憾的是,当我知道感谢时,她已杳无音讯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模仿着用这样的语言去温暖我的学生。我也不知道孩子们是否有我当初的感觉,但我知道自己应当那么做。
童年是最安全的本不需要什么保卫,人人都从童年过来,但若你真想到那是裸露的、毫无自我保护的生命,脆弱得失语,而能关注他的教师们却与没有血性的制度,非人道地站在一边,为升学、为淘汰而失去师者形象,我们便会不寒而栗,便会对这不设防的童年生命而担忧。《保卫童年》无疑是警觉教师,唤起教师的爱与宽容,自觉地去保卫美好的纯真。
"跳出红尘井口"一位学者曾以此为题为《智慧与哲学》一书作序。揭示芸芸众生讥笑井底之蛙以为天只有井口大,而不知审视自身也陷在红尘井底,天只有红尘井口那么大。看着《乡村儿童教育: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更加感到自己心灵有如井底之蛙。身处农村,从山沟里爬出来,又回到山沟里钻(教学),乡村之艰辛引发的感慨更多的是对自身的叹息,却不曾为更加艰苦的孩子们更为渺茫的未来而叹息,不是很实在地要为改善他们现有的生存条件尽一份力所能及的力,只有很马列地说遥远前程的渺茫语,这也或许是身陷课堂而迷于课堂,关注的视野也就在课堂之故,而成为课堂之蛙。现在还有多少教师象我一样,是一个课堂之蛙呢?视野里只有教材、教法,只有学生成绩,而没有活生生的生命眼下的生活质量,没有生命的意识,而让我在农村的无数个日夜里,却发不出"农村更为严峻问题"的思索,这也是教师匠气而引发的心灵迟钝。阅读这章节里两位学者的对话,我不禁想到老子道里我最不爱的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现在的教育制度就是老子这一道的实践,个体而言升学淘汰被淘者都是些谁?学校而言,城乡落差之大实无法言说,未学本书,我只会如林少敏先生说的一样,已经习惯于落差了。当然读了此书又能怎样呢?我们身处卑微,有言而无信确实无法怎样,但我又觉得,知道说,心明而唠叨,总比麻木不仁好,经常的唠叨能让一些位显职高者心烦,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记得79年,我堂兄以优异成绩考上中专,是当时全乡的首位读书得志者,轰动了全乡,真有一举成名天下知的韵味。然而从79年到现在,全乡还未曾有过一个研究生,乡民们对硕士敬重是何等之仰尊。然而乡村学校却仿佛无所进展,我也不曾听到有那位"大手腕"者把这样的事当着话题来聊。
对"教育"一词的理解是可以多元的,但在这多元的理解中,有一种解释我感到越来越刺耳,尽管自己曾经也那样说过——"被教育啦!""把他教育了一顿"。"狠狠教育一下",一个很美好的词,被如此一说,就成了很可怕,甚至令人惶恐避之的东西,"育"一个很人性、很亲切的字,它与"养、培、哺、生"等词搭配时,都是那样令人感到温暖、亲和、真切,爱溢于其身,而与"教"相配也应当是很人道的、很温馨的。可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它与"批评、惩罚、训诉"粘合了,显得那么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而使受教育者痛之恶之。若在教师的生活字典里,这一理解占着第一条,那么教育就如同林少敏先生所言的"日益衙门化"了。由这种理解带出的,就是这样的主导思想:"孩子必须适应社会,社会是艰难的,你要从小学会忍受艰难。等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你又觉得痛苦是孩子成长过程中的正常现象,不痛苦反而是不正常的,而且对痛苦的抵触是不应该的,是娇气的。人类天然的避苦求乐的天性,在孩子身上反而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非常不应该的"。于是就有了许多非人性、人道的举措。童年就不再是金色灿烂的了,而是成长中的一段黑暗之影。难怪要呼预保卫童年,不要让童年里本应有的东西,在教育过程中逐渐丧失。
苏霍姆林斯基在《教师与孩子》这篇论文中,曾描述了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她有美丽的外表,可亲的面庞,迷人的微笑,和蔼的语言,童真似的善良的心,与孩子在一起,她是天真、温柔、善良的天使,以至于孩子们为她的着装,笑脸、语言、动作所迷,如影子似的尾随于她,整日围在她身边不愿回去。可有一次她因为买土豆,而出口辱骂一位农庄老妇人,尽管她避离孩子,但她的骂声,孩子们还是听到,她的表情孩子们还是看到,也尽管她回到孩子们身边时,便立刻有了笑容,语气也十分温和,可孩子们却伤心透了,对老师失去了信任,甚至走向抵触,作恶作剧的反面。苏霍姆林斯基是以此作反面例子而加以批评的,持贬义态度。可我却感觉到在我们的身边,或说在我们当前这种教育制度下,却难以找到这样的好老师,尽管她有"恶心"的一面,有苏霍姆林斯基认为的不尊老不爱戴贫苦劳动者的一面,可她对孩子是如此的真诚与热爱。她发火了,却远离孩子而发,一旦回到孩子身边,火已不知去向了,所有的懊恼、烦心、压力、郁闷等一切不良情绪,不随人意之思都化为乌有,迎接孩子的是温柔与善爱,这不正是无论来自外面的压力,还是出自内心的烦闷"在一个好教师那是必须成一个分水岭,就是一切丑恶,社会的污浊水"在她这里都已挡掉,都已截断浊流,负面的东西在这里绝了缘。这在我们身边有几个啊,有多少老师是带着情绪上课的,处理事件的,有多少老师为了争第一或为了不下岗,不被贬谪边远乡村而施压于课堂的,所以在我看来,在苏霍姆林斯基的要求里,退而求其次,就已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好老师了,也因此而想保卫童年的源头责任在何处?
我最近一直品味着"教育细节的关爱"也思考着"缅怀总是因为某种程度的亏缺"。从职业视角看,我们学校缺失的是什么?教师身上的亏缺又是什么?我们很少躬身自省,更多的是指向孩子的虐待,从学校制定的制度看,许多都是"不准"都是让孩子为其而改变什么,而没有学校为孩子而改变些什么。教师呢,眼光一触到孩子身上,就是成绩如何,与其说看到孩子不如说看到成绩,看到课堂发言现象,教师所见的人不是完整的人,而是成绩的代表人、分数人、守纪人,因为对完整人的视而不见,教师的爱就成为对成绩的爱,对听话守纪的爱,对踊跃发言的爱,总而言之是后妈的爱,是有偏向的。所以在学校,在教师亏缺的就是"教育细节的关爱",缺乏的是对生命没有完整的认识,进而使教育变得可怕而不是可爱。
很早以前曾写过一篇文章叫《教师参与观与学生参与观》,当时仅仅是从课堂主体性的教育学上去思考的,如今再把它放到生命价值上考虑,更加觉得师的尊严十分了不起,教便是教师设计一个要说要做的思路,让学生参与进来,达到成为这个设计思路的模型的合适者为止,正如黄克剑教授说的制造教育标准件,试验规格品,也因此而有一些教师气急败坏的有感而发,我设计得那么精彩,学生就是不参与进来,我怎么和他们合作啊。为什么不参与?学生又为什么要参与到你的设计中来呢?我们不禁要这样问,在参与到你的境中,与你合作,能平等吗,能做到"无上下尊卑、主次的合作"吗?在当前的师生合作中,很少有哪个学生敢在老师面前,把他当合作者,而随意相待、使唤。我们就缺少反问一下,为什么是他们参与到你的设计中来,而不是你参与到他们中去,你不是老师而是一个同学参与者,平等地在他们中间与他们合作,听他们的指挥,在心里有建议者、同伴者的意识垫底,教师就不会有过份的权力化、寡头化了。我又幼稚的想,我们教师怎么就不会成为"宽容寡头""爱的寡头"呢?
在重返师道中,张文质老师说了这样一段话:各个教师授业都处于某种竞争的状态中。诸子并立,百家争鸣,实际上就使得他们的思想、观点更为新活,他们的道术更为简明。各家各派相互影响、综合,有斗争,有融合。然后确定自己一家之说?读到这,我便在想现代教师竞争的是什么?这些竞争让教师们专注什么?竞争带来的不是思想的确立,而是攀比,是题海加班加点的牺牲体力、精力而换回的分数,竞争更多的是人际的紧张,由此而关注的是饭碗、岗位和声誉,是职称的评聘,因为专注了这些师道就失去了它应有的含义,而成为一种专制,一种强势对弱势的苛刻与欺凌,就有了许多因童年压抑而扭曲成长起来的人生观。也因此而使教师们总觉得真理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学生是来我这学真理的,当然就要听话,教师中心无时不在教师心中,或许你会觉得教师中心老师们早已认识并摒除了,其实不然,只要你去听听教师们课后反思的内容便会知道,教师们的反思是指向自身的,是指向自己的教材处理策略、教学艺术、教学事件处理、教学方法,言说时便是"我这设计是为了……我这一举动是为了……我当时考虑到……"等等,所有的内容都是"我",就是没有孩子,没有学生怎么了,可见在骨子里仍然是权威者、中心者,而不是"每一次与孩子交流都有助与他们心灵的成长吗?是不是我不经意间的某一句话扭曲了孩子的心灵,给孩子的人生投下可怕的阴影?"(张文质语)这样的从学生生命意识领域来反思。因此,我感到在当前的制度下,越是竞争,就越是斗争,孩子们就越苦、越疲惫,越需要呼预成人们加以保卫。
在《保卫童年》一书中,张文质先生多次引用了鲁迅先生的一句话:要肩起黑暗的闸门,放孩子到未来的光明世界中去,然后自己最后留在黑暗中。这便是一位人文学者的呼吁,呼吁一种精神,虽然这种精神在当今显得有些虚幻,但我们看到《保卫童年》,也就看到了生命的见证者。成为一个生命的见证者或许就是通往这一精神甬道的起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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