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灵 的 颤 栗
——阅读尼采随想录

林夏

　　如土委地。那曾经的飞翔在年青的梦中滑过影迹，渐淡渐消，若有若无。和光同尘。偶尔，灵光一闪微微照亮心的暗影，留下迷路的自己在渐深渐长的黑夜。多少年，我们忍受着尘埃的重量并为习惯的暗夜所笼罩。多少年，多少人循规蹈矩地听命于生活一成不变的安排——忍气吞声，甚而满心欢喜的。很少有人会脱身分秒或驻足一刻望着挤挤挨挨、浩浩荡荡的人流，略略沉吟：往哪里去？就算有过这样一点灵明，也是稍纵即逝，很快的为众声喧哗所吞噬。原本我们奔走的双足是承载清明的灵魂通往天国，如寓言中的夸父般逐日，岂料，众多的人扛着沉重的欲望无法直立行走，便如腐烂的果实堕落！在不断流逝的日子，我如此真切地领受到人生的痛，并时时对人生稍有醒觉，我想这与我对尼采的翻阅有关。尼采常面对行色匆匆、忙忙碌碌的隐身于日常生活之中的人们悄声提醒：怎样活得更像自己！

　　在思想贫困及想像力贫乏的人生中，尼采以酒神的陶醉精神生活及日神的梦幻意义，为每个微不足道的生命加冕。生活可以平凡也可以平淡,但决不可以平庸。碌碌无为，淡淡无味便是自我的慢性自杀。而尼采的突围与超越为人类头顶深邃的夜空留下一颗璀璨的星星。或许，在仰望的星辉中，你的姿势努力着使自己离天空更近一点，哪怕是那么一点点。 阅读尼采是对愚蠢顽劣的习俗的反叛，是尝试着逃离人生的镣铐与枷锁，是与随体附形的影的告别。于是，我们追随着十九世纪德国的哲学家尼采的足迹一起作心灵的探险，思想的漫游，精神的翱翔。忠实于脚下的大地，我自然而然地用小小的教育显微镜来窥视尼采及其思想，请善良的读者宽容我的陕隘与偏执。

　　年青教授的辞职。
　　尼采是幸运的。

　　1869年，鉴于他的特殊才能，导师里奇尔教授极力举荐尼采担任巴塞尔大学古典语言学教授。那年尼采才二十四岁，还未获得莱比锡大学的毕业学位证书呢！里奇尔这位具有探索精神与纯真热情的著名的古典语言学者，对尼采是青睐有加赞不绝口，甚至满怀自豪地称自己的爱徒为＂莱比锡青年语言学者的偶像＂，是＂奇迹＂。尼采的一家充满了欢乐和骄傲：弗莱兹这么年轻就当上大学教授了！或许，对常人而言，从此便意味着养尊处优，悠闲自在的生活。远大的前程在脚下不断地拓展。然而一开始尼采就选择了与安份守己、四平八稳的日子决裂，他说＂我更害怕的是另一种庸俗，即成为那种完全职业化了的人。＂＂我在任何时候都不容许自己对思想的可耻的背叛。＂他要做的是比一个有声誉的学者所意谓的教师做得更多。尼采无法心无旁骛地琢磨柏拉图古典语言的精妙，而是＂不务正业＂地进行人生哲学的思考。他措词激烈地说，操纵着公众的上万名＂教授先生＂，对他们来说，历史就是每天的面包。为了疗救精神上的饥饿，尼采毅然决然地丢弃了面包。他辞去了巴塞尔大学的教授职务，他称＂我惊愕地发现，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多么徒劳，竟然自愿以我的全部生存作一个语言学家，以此为终身的事业……有十年之久，我绝对没有得到精神的营养，没有得到有用的意识，无谓地为积满灰尘的学术破烂而丢掉无数事物。盲目地、小心地耙搔古希腊文献，这便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为捍卫自己的思想自由、内心自由，尼采拖着病体在各地漂泊，寒伧贫穷而孤苦。于尼采而言，孤独者充满了最伟大的力量与最深刻的思想。有所得执必有所失。有所为必有所不为。用孔夫子的话来说，道不同不相与谋。我对于黑暗时世里退隐自我的人顶礼膜拜。庄子坦然地打着草鞋对着权倾朝野的相位鄙夷不屑；陶潜锄豆南山，采菊东离……粪土万户侯，富贵如浮云，固然令人景仰，而我更崇敬艰难处境中的自我坚忍，自我承担的人。它来自于真诚的信仰与脱略庸俗的追求。它昭示着每一个平凡人生的自我成就！ 在无意的追溯中，教育中最为核心的是坚守自我与思想而有所割舍有所牺牲。北大校长蔡元培为弘扬＂学术自由兼容并包＂而辞职。陶行知自回国之后，看见国内学校里先生只管教，学生只管受教的情形，就认定有改革必要。

　　1918年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时，曾主张以教学法来替代教授法，在校务会议辩论了二个小时，没能通过，他便坚辞教育专修科主任一职。春晖中学的朱自清、丰子恺等人为固守公正的立场而集体辞职……为信守的理想而生存，这是时代的希望所在，是教育的希望所在。求诸现实，我们关注的更多的是过于肥大的肚皮，很少去关心那空荡荡的脑壳。思想、创见、信念……这些美好的言词无法安慰许多教师浮躁的生活。因循、苟活、敷衍、得过且过……为教育生活填空。尤为可怕的是，为职称晋级不惜牺牲尊严与廉耻；为微名薄利居然违心丧志。无德无畏，无畏无守无耻！这里无意自我攻伐，只不过是从尼采的辞职中感触到现代教育的痛症。愿我们有更多捍卫教育思想、张精神扬个性的教师！愿我们的社会与文化能容纳具有异端思想的教师！ 尼采的读书。尼采的读书是读心。是内心自由的扩展与拓延。是在无限的时空中寻找真实的自我。是＂自我发现＂。他列举了学者的种种类型：秘书型的学者只知整理种种材料，使之系统化；律师型的学者全力辩护其对于所研究的问题的权利；牧师型的学者的一心让人们信仰他们的信仰；犹太学者运用逻辑迫使人们赞同他的意见。所有这些人，不思创造。于是他们便书读得越多，越显得呆钝与无能。像中国古代的＂述而不作＂的所谓学术研究法，就是不断地述引他人而无创作的意愿与力量。再发展为雕虫添毫的注疏之学。务求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出处……把许多智慧、心血、才艺都徒劳无功地贡献给无关宏旨的字词考据与推敲。如同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在津津有味地考证一根针尖上能站多少个天使一样，我们古代的学术也误入歧途孜孜不倦地探求孔夫子所说的＂三月不知肉味＂是羊肉、猪肉还是牛肉。将大智慧逼迫成小伎俩，打压成小心眼。清末倡导实习实用的颜元先生大发感慨：率国人钻故纸堆，作弱人、病人、无用人！ 尼采将这样的读书法称为＂血蝠主义＂。学者在知识林中穿行，满身褴褛，满脸枯槁，身上挂满了荆棘与破布，唯独不见鲜花与欢乐。他们猎取的是干枯的概念、抽象的词条、失血的思想。

　　尼采的读书是生命的阅读、心灵的阅读，把自己的情感、思想、鲜血、智慧投诸文中，用心去复活那些珍贵的声音。点燃火焰。对真正的阅读者来说，每一个静凝的文字便是一把等待引燃的火炬，它将为人生带来持续不断的热力与光亮。当尼采在1887年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时，他描绘自己的感觉＂一种血统的本能直接呼叫出来，我欣喜超乎异常。＂＂他属于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幸运情形。＂一种血性相通的慰藉，一种气味相投的契应。犹为令人感动的是他在精神中遇见了叔本华，给了叔本华，一个至高无上的称呼，这个称呼从他失去父爱的童年时代起就藏进了一种神秘的力量和亲切——他把他称作自己的父亲。我们惊讶地看到尼采是在书扉中构筑自己的生命的家园，在心灵深处敬供自己的神祗。

　　尼采认为通向智慧之路有三个必经阶段：一是合群时期，表现为崇敬；二是＂沙漠时期＂，表现为自由；三是＂创造时期＂，表现为自己。尼采的读书经历正印证了这些。而尤为重要的是尼采强调读书的自我理解与建构，以我观书，书皆着我之色彩，皆着我之个性。当他因眼疾而不得不停止读书时，欣喜地写道：＂我丢开书籍了！有几年工夫我什么也不读——我赐给我自己的最大恩惠啊！＂从寄生到创生，从吸血到造血——这便是思想的生成。读书的旨趣应在智慧的创造，是对惯习的批判。于是他重估一切价值，质疑叔本华，批判瓦格纳。尼采要人们坚信人永远做一个学生，这对于他的老师不是好的报答。学习的快乐就是自我灵魂的不断充实、壮大，生命内蕴的不断丰盈、厚实。在未来的世界中发现一个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明朗的自我——这是尼采的期待。

　　尼采的教育理解。对于教育的构思，尼采运思的原点及终点都归依于人。他认为人的本质是未定型，由此而有人的自我超越性，人的自由和创造性，他以艺术的激情来鞭挞末人，并热望心目中的超人。超人持有强健的生命和高贵的精神。他激愤地称道，传统教育的基本原则是麻痹本能，一部教育史是一部麻醉品的历史。尼采嘲讽地虚拟一次博士教育的问答：＂一切高等教育的任务是什么？——把人变成机器。（也包括基础教育）。用什么方法？——他必须学会厌倦自己。怎样达到这个目标？——通过义务的概念。＂＂真的，我的朋友，我漫步在人中间，如同漫步在人的碎片和断肢中间！……我的目光从今天望到过去，发现比比皆是碎片、断肢和可怕的偶然——可是没有人！＂人性的异化与蜕变令人触目惊心。没有自由全面和谐自主发展的人而是一些＂单面人＂（马尔库塞语）、一些变形人。

　　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再翻阅这些冷峭的文词时，我依然有一种寒入骨髓、凄入心神的撼动。我们的教育在成全个体生命的灵与肉时有何作为？＂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我们教育下的学生依然是弱不禁风：近视率居高不下，体检达标率低得叫人心痛……那么他们的德性心理呢？卢刚事件、马加爵事件都是令我们警醒！教育依然制造着考试机器，分数让学校世界陷入了非人的数字化生存。教育沦为工具，学生成了工具的工具，而教师则为制造工具的工具。我们一直劳神苦思地生产成干上万的畸人，我们将理想、价值、生命遗忘，逐渐的，把曾经有过一点完人的寓托都消磨净尽。 当沮丧的人们重新审视日渐模糊的世界时，就会察觉拯救人性才是重新拥有美好的开端。生命化教育正渐露端倪并渐人们所践履。从尼采那儿，我们可以毫不费劲地洞悟教育历史中致命的缺损——呼吸自由，生命和谐的缺席。是生命的不在场。如今，我们，立根于大地的教育者，在自己狭小的时空中，用自己的生命、良知与智慧去完成每一个微小而富有意义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