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一道在树下坐一会儿

刘铁芳

　　我生长在一个贫困的乡村，就读的学校是泥土筑起来的，还破破烂烂，地也凹凸不平的，破旧的课桌脚下总要垫些砖头瓦片什么的。仔细回想起来，那时的教育经历，虽然确实谈不上美好，但确实也还愉快。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时侯读书生活比较的简单，简简单单的基本教材，没有任何别的什么读物、辅导资料，早上来上课，午后轻轻松松回家，帮助家里做些家务或简单的农活，作业有一些，还有课文的背诵任务，但感觉好像都能比较轻松地应付得过来。不仅如此，愉快经历还有两个重要由来，一是经常有伙伴一起自由的玩耍，一是与自然的随意的接触，在学校教育之余，正是这两者让我享受了充分的自由和闲暇，尽管教育条件很差，但我却凭借此而享有了思维与情感自由徜徉的空间，这两者实际上成了我童年教育的重要部分。
　　回头再看今天的教育，教育条件，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都可谓天壤之别，学生知识训练的深度和广度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可为什么学生的生存状态本身却并不见得与外在条件的转变而一道发生着质性的转变呢？打着提高儿童素质的名义，名目繁多的训练充斥其中，机械刁钻的考试把儿童的思维和想象空间变得十分狭隘，儿童一年四季都在忙于从知识之树上采摘果子，并被不断告知这些果子对他们今后可能很重要，但他们自己却不能感受到这些采来的果子对于他们自己，对于他们当下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于是，学习在今天变成了我们的孩子们不得不承受的苦役。
　　如果我们的教育条件的改善，教育的发展，只是为了让儿童学得更多更快，也相应承受更大的压力，把童年变成一段紧绷的弦，而不是儿童生存状态的不断优化与提升，那么教育发展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今天，当我们从一个个十几岁甚至几岁的孩子的嘴里听到＂我很累＂的时候，我的感觉不只是心痛，更是一种莫名的悲哀，不只是为小孩本身，也为我们这个民族。我们不能不面对这样的问题：对于儿童，我们的教育中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是精神与情感的自由舒展与陶冶更重要，还是把人当被训练的＂物＂或者学习的机器，不停地习得充分的知识技能重要？如果是前者，那么，学校存在的本质就不是漂亮豪华的教育工厂，而是以人为中心的、启迪人心、陶冶情感、锻炼智慧的人文场域；如果是后者，那结果必然是人在教育总的物化，是儿童的消失，被隐匿在繁杂的灌输和训练之中。恰恰在我们今天的教育现实之中，由于教育不公平所带来的教育的近乎恶性的竞争，强化了学生在教育中所承受的压力，并把这种压力不断前移，使儿童从很小开始就能感受得到，我们甚至希望从O岁开始就把孩子往如何成材的方向上加以＂科学＂的训练。这样，我们不能不面对的事实就是：人，或者说，儿童在我们的教育中的隐匿。
　　经济学中一个基本的问题就是收益与成本或者说代价的问题，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一下，我们得到的是什么，付出的又是什么。如果我们的教育让学生得到了大量的知识技能与能力发展，却让他们失去了童年的幸福与欢乐，并且给他们的心灵留下了一生都抹不去的阴影，等他们有朝一日明白过来，原来以前花很多时间和精力，以至心力憔悴学到的东西，到现在其实一下子就懂了，但此时已经无可奈何，那么，这样的交易究竟是成本与收益，哪个更大呢？
　　这些问题一直纠缠于我的内心，我期望以一种冷静的姿态反观当代教育的同时，也能也一种轻松的姿态来谋求现实教育的出路。湖南教育杂志社的编辑从众多的来稿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让学生独自在树下坐一会儿＂。凭直觉，我就感到这是一个不错的、挺有意味的命题。前俄国心理学家维果茨基提出跳起来摘果子的命题，旨在调动个体的学习动机，让个体在学习中有积极的思维状态和良好的思维情境，从而能有效地激发个体学习的潜能，提高学习的效率。让学生在不断去--跳或者不跳--采摘果子的同时，给予他们独立的时间与空间，让他们有机会去享受摘果子的快乐，也理解其中的辛劳；让他们进一步体会学习的意义，同时，让他们有可能自主地决定自己今后学习的方向；学习对于他们，不再只是外在的强迫，而是他们个人生活的需要，是他们个人生活意义的有效来源。他们通过学习不仅获得了潜能的开发与认知水平的提高，而且他们学会了学习，学会了独立，获得了个体人格的生长生成。这样，他们的学习生活就是完整的、自主的，而不是片面的、被动的。
　　早在十七世纪，夸美纽斯的＂泛智＂教育，意在使所有的人通过接受教育而获得广泛、全面的知识，并使智慧得到普遍的发展。从那以来，以知识为中心的主知主义教育渐渐成为现代教育的基本追求，不管是注重知识的学习本身，还是注重思维能力的提高，不论是侧重知识的实质教育还是侧重智力发展的形式教育，不管是伸手摘果子还是跳起来摘果子，实际上都没有跳出主知主义的框架。尽管学会学习这一早在十九世纪德国新人文主义教育中就明确提出的教育理念，所指涉的不仅仅是学会思考，学会求知，更是要引导学生理解学习的过程，通过自主的学习获得自我独立人格的发展，但人文主义的教育理路并没有成为现代教育的主流。学会学习的口号进入我们的语境之中，由于根深蒂固的实用主义的思维方式，轻易地就就被简化成为可测量的、技术化的学会思考、学会解决问题时，这意味着我们始终停留在传统主知主义的教育框架之中，并没有将学生的学习有效地扩展到学生的生存境域之中，通过学会学习来全面提高学生的学习生活品质。让学生独自在树下坐一会儿，就是让学生跳出以认知为中心的教育框架，让学生不仅学会学习，而且学会去品味、反思学习，享受学习，使学习成为个体意义生活的来源。
　　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教育发展到今天，应该说来，我们已基本具备了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给孩子们提供宽松、和谐、自由的学习生活空间，让他们的心灵在潜移默化中游弋，充分地张开自我情感、思维、想象的翅膀，慢慢去感受人类文化精神的熏染，逐渐地打开自己的心智之门，在学会自己去认识世界、发现世界、理解世界的同时，拥有健康、活泼、充实、明亮的自我。正因为如此，我们不断地对儿童施与教育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和学生一道在树下歇息一下，想一想，我们究竟为什么教，为我们的教育行为寻找一个更合理、更有意义的理由？
　　且让我们共同在树下坐一会儿，让我们心系教育的同时，多一点平凡和朴实，多一点清醒和自觉，让教育生活成为教师和学生心灵自由徜徉、共同依恋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