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雅姆：《膳厅》

游 刃

有一架不很光泽的衣橱，
它会听见过我的姑祖母的声音，
它会听见过我的祖父的声音。
它会听见过我的父亲的声音。
对于这些记忆，衣橱是忠实的。
别人以为它只会缄默着是错了，
因为我和它谈着话。

还有一个木制的挂钟。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已没有声音了。
我不愿去问它。
或许那在它弹簧里的声音，
已是无疾而终了，
正如死者的声音一样。

还有一架老旧的碗橱，
它有蜡的气味，糖果的气味，
肉的气味，面包的气味和熟梨的气味。
它是个忠心的仆役，它知道
它不应该窃取我们一点东西

有许多到我家里来的男子和妇女，
他们不信这些小小的灵魂。
而我微笑着，他们以为只有我独自个活着。

当一个访客进来时问我说：
——你好吗？雅姆先生？

（戴望舒 译）

　　弗朗西斯·雅姆（Francis Jammes,1868——1938），法国现代大诗人之一，著有诗集《从早祷到晚祷》、《泉水集》等。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法国南方乡间度过的，平日深居简出，独身终老。
　　雅姆的诗抛弃了一切虚夸的华丽、精致、娇美，侃侃吟述内心所确切要表达的事物：那些事物，表面上看来，往往太平凡而不值得吟述。这首《膳厅》可见一斑。
　　膳厅中的那些旧家俱，它们都有灵魂，＂不很光泽的衣橱＂有着对亲人的记忆，木制挂钟暗藏着死者的声音，老旧碗橱是个＂忠心的仆役＂，通过平实朴素的叙述，使我们发现在日常生活中那种司空见惯的东西是那样深具美感，它们与人相伴，因之也有着＂小小的灵魂＂，使人不感孤独。所以，访客一声极平常的＂你好吗，雅姆先生？＂的问候声，打破了全诗的平静，同时也提升了全诗。这一声问候的引入至少呈现了全诗的三个侧面：第一、在生活中，人们总是看不到那些拥有着良善美好的小小灵魂的事物；第二、正是这一声问候唤醒膳厅中的那些灵魂重回我们身边，使我们有所悟有所感；第三、由于诗人对这样问候的不满，全诗倾力描述的那些旧家俱使我们看到诗人已然成为它们谦和的朋友。全诗安静内在，营造了潜思神秘的世界，而他独有的体验也正可以应证了老子所言的＂上学以神听之，中学以心听之，下学以耳听之＂一说中＂上学＂之境界。
　　里尔克称雅姆为＂歌唱自然及少女的诗人＂，对于膳厅这样一般人难以处理的题材，雅姆随手拈来，写得纯净、自然，品格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