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知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今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1976年的12月，饱经人世坎坷的穆旦已经58岁了，晚年作为诗歌中一个经常性的主题对于他来说是不得不进入的：回忆、死亡阴影里的静穆、萧索感。
　　这首诗用四个排比段反复着，从"我爱"开始却是以"严酷"结束，生命本所剩无几的活力变得微薄，"严酷"的词色很冷，使开头暖色的"我爱"显得富于悲剧性。一边是"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冻冻的小河"、"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外部世界从青春时代激烈的感觉里渐渐岑寂下去，这些事物都已带上了梦幻性质，是从心底浮上来的景象，绝不是一个病弱的老人临窗眺望得到的；而同时，另一边是把工作做完、饮酒、独自凭吊去年、和好友闲谈、回忆往年、珍念单板机人等等，这些却是以内心活动的形式完成的，在这里已是一种挣扎和努力，一种再度焕发出来的光彩和温暖，使生命被损毁的部分得以弥补，减轻重负。于是这两个方面构成"我爱"与"严酷"的双线互相纠结缠绕，使这首看上去平淡、朴素的诗变得丰富、复杂了。
　　1948年以前，穆旦诗歌的繁富、复杂几乎是建立在易燃易熄的多变的青春激情之上的，现在，这首诗如此低沉、平静，读来让人觉得冬天的凄冷寒凉入骨入心，深深的忧伤是建立在对人生已经作出最后否定性结论的基础上的。内心的平静使穆旦能与自己的命运隔离开来，生命的痛苦变成庄严柔和的音乐。
　　1977年春节，穆旦因病去世。1979年，他在1958年就被定为历史反革命的冤屈才得昭雪。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著有诗集《探险者》、《穆旦诗集》、《旗》等，译有普希金、拜伦、雪莱、济慈等的大量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