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平畴

  
八十年代刘白羽先生游闽后致函友人抒发感想:“此次游闽,为我数十年之大乐事,临行见潘主兰先生,神风仙骨,如见八闽之魂。”这位作家眼光敏锐,从先生淡泊和谦虚中感触到坚定与倔强。在人们心目中。潘老是独处幽香的素心,壬戌花朝,他特意刻下一枚用之自况的印语“独托幽岩展素心”。先生生活在风云变幻、沧桑巨变的二十世纪,自坎坷世路中每迈出的脚印,由艰辛艺术历程里每尝过的滋味,从未动摇过他那铁铮铮的人格,凝聚着他对中华文化那一种不二的情怀。
  潘老曾刻过这样两枚印制精彩、印语耐人寻味的印章:一为阴刻“近庙欺神”,另为阳刻“自己文章”。先生生前我未曾询问其 缘由,但我往往会将之与作者的人生和艺术联系与揣度,总是这样认为:这不仅仅是几许感慨,而是发自内心的呼唤,无论处在怎样的环境,“我就是主兰”。他在制毕“百花齐放”一印后,曾携下这样的款识:“主兰亦花也,刻此纪之。”诚然,素心斋主人明白自己爱好与兴趣究竟是什么,清楚自己的性格与才能应该如何发挥,置憧憬与希望于

中华文化沃土中培养出新的生命,在诗书画印中,凝人心灵,蔚成主兰世界。人们听到或且读到这诗声、那书迹、这画境、那印痕,就象见到他的人一样终身难忘,那清瘦平和里确确实实地蕴含着不一般的力量,而这种力量的产生是先生一辈子的坚守而修来的。在一首《画兰自题》中,他不就这样写道:

   潘主兰在“素心斋”研读契甲文献

   
     沉湘终古集骚魂,空谷由来为托根。
     不与万花颜色斗,素心相对闭柴门。
这是他一生的信念。即便自1958年在福州工艺美术学校被错划为右派,延至文化大革命遭遇迫害的整整二十年头,“折腰”二字在他这里没有。此期间正是他从知天命到古稀 年,对于艺术家而言,是何等宝贵的年龄段。他依然故我,读书磨砚,拟大家题目,出自己文章。许多著述在此时或修订或完稿。其 间,潘老被下放福州角梳厂劳动,我时从他的诗友刘老苍先生寓处读到作品,尤其当我诵及《论诗全韵》,眼界为之大开,全诗对中国诗词源流所作的允为精当的剖析,给我许多启迪,从此我对潘老益加敬仰。
  八十年代前夕,他从下放工厂退休,而福州市篆刻研究会、福州画院相继成立,他担任研究会副会长、画院副院长。值此,我国艺坛日见翻新,而原先只被少数圈里人尊敬的潘老声名日隆、求者接踵,然而他还是那样平淡,远避尘嚣,但不隔世,而是静观 八方,关注艺坛。1995年全国第一届楹联书法展览在福州西湖展 出,他避开当天上午开幕式的热闹,而是下午悄然来到展厅,对五百余对楹联书法一一审视,他带来一阵清风吹拂展厅,书坛一时传为佳话。迄今当年在侧同仁谈之记忆犹新。他向来疏于逢迎,不屑应酬娱嬉,但有益于艺事则心力并注,应沪上之邀为全国首届篆刻来稿评点,赴安阳殷墟钩沉圆梦,于长安古道高会,在秦岭石门流连,至武夷九曲邀游高吟,返故里长乐温旧,却都是他年届高龄的履踪。四十年代,先生与同仁一起创立福州市金石书画学会,会址设在福州西湖开化寺,悉力其间乐之不疲。福州书法篆刻研究会自八十年代初成立以来.月有例会,他不辞年迈从未间断,只是先生将届九秩之时,由于比他大二岁的老伴患病、需他陪伴在侧,才因之告假而更见深居简出,可是对书坛还是了如指掌,我们得以造访,先生谈微,慢声细语,而眼光独特,判断精明,闻者往往自叹不如。
  新时期书坛复苏,他曾写一副甲骨对联与书坛小友共勉,句云:“每见多才丧于弄物;那来馀力利及学文;”沿着时光转移,益觉前辈语重心长。随着书法事业发展,1990年先生不失时机地在为《书法述要》作序中指出:“迩者书风多变,慕侧帽者比比皆是,为高髻者更有甚焉,效颦以为美,迷路不知返,此皆末遇先知者指点故也。尚有别创古今未曾之诡 怪,亦不乏其人,庸非溺于‘宁丑毋媚’而至于斯乎?”在学术方面先生从不苟且,敢于亦能阐明自己的观点,譬如论印,他就与人有不同之见:“泥古人终属蠢材,继承发展漫猜疑。大刀阔斧开齐派,多少盲从不自哀。”诗中提出的观点,见仁见智,可以讨论,但他的独立艺术思想与人格弥足珍贵:艺术立场的坚持,不妨碍他 对友人的清醒认识与深情高谊。1947年陈子奋先生曾以商卜文论艺七言联于福州报纸陆续刊载,潘主兰先生觉有不同见解,亦在报端发表,直至36联。1957年夏子奋先生出此旧稿百联仍与主兰先生商酌,1980年夏刘老苍先生携此稿之手抄本出示潘老,述及“陈老病榻中授是稿时谆谆告以必质诸主兰”,此时子奋先生已经作古四稔,主兰先生及往事怃,感慨万端,将此手抄本留下,隔岁端午节援翰题签《商卜文论艺七言联》。还以精妙小楷撰写下一篇情文并茂的题跋,直叙论争过程。而对子奋先生虚怀若谷,几度与他探讨不由叹道:“于兹益见陈子垂死之年之虚怀,其知我之深,以有天下英雄唯使君之慨。”先生文字干锤百炼从不敷衍,那怕是几句短跋,这篇三百馀字短跋酝酿就历一年之久。我曾求先生为我题“远风斋”,去年年底有北上之行,行前我拜访过他,他告诉我,远凤斋题跋已稿就,不日可见件。果然旅归收到这个手迹,然而这已是先生于病榻中令其公子代为邮寄但不告之病情,事后方悉住医院探望,他已处昏迷之中,这些看似小事,却已经使人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先生在谈论诗书画印与品德、操行有何关系时,就十分肯定地说:“要尊重品德,遵守操行。”
  潘老将届九秩,春松兄为他画像,先生在画上题下诗句:“貌无今日变,衣是旧时装。夷惠之间我,生来即倔强。”九十个春秋的回顾,在淡淡的二十个字中所潜藏的文化意识和文化人格,是那么清醒与有力?有人说潘老是福州一怪,怪就怪在脱俗,故具有清雅之风,怪就怪在无时无处不倔强,故具有独立品格。“流美者,人也。”先生与世纪同行的生命从不间断的磨砻,没有虚伪,只有真诚;没有退却,只要前进。
    

       二
  文艺表现的中心是人,是以人为主体的艺术营造。一身倔强的潘老先生成为文化人的每一步脚印,游弋艺海间的每一里程,在自家花圃的每一点开掘,展示主兰之花的每一个方式,都值得我们研究。
  早年潘老就被誉为通人,在福州这座文化名城有此雅号殊为不易。当时榕城一带出类拔萃的宿儒名士不少,文风亦盛,而先生作为青年学子优游其间,于骚坛白战,才华横溢,倍受推祟。“ 翳我少年时,读书几破家:”此是先生追忆少年光景的诗句。他生长于书香世家,父亲茂三先生就是一位名儒、家中旧藏书籍甚 多,且有不少字画,耳儒目染,从小就产生了不少兴趣。14岁时受业于国学名师郑危人先生,郑夫子 治学有独到见解,传道授业重在启发,潘老曾将他的著述《庄子汇通》、《学者魂》等手抄日课,读书积累,不但打

         潘主兰花鸟画
 

下国学的坚实基础,更重要的是独立思考的能力亦从此养成。1928年他从福建经学会国文专修科肄业,之后曾有过舌耕生涯,教然后知困,更促进了埋头治学,尽其理,究其 难。当年治学之路有各式人物且走向不一,五花入门,主兰先生凭意所缱绻,身所盘桓,寝馈中华传统文化研究,又由于吟坛前辈中象陈笃初、萧梦馥、洪亮等也都能书善画及工金石篆刻,先生与他们频繁接触,不由激发了他少小已萌发的兴趣,于是用志不分地对之摩挲波磔、勘探骊珠而永不回头。有了这样的文化背景,有了醉心传统文艺的天性,注定他走上中国传统文化所倡导的“先器识而后文艺”的道路:“墨渐磨人岁月奔”,一辈子治学养艺,靠的是耐得住寂寞,甘于自守。通过坚韧不拔的“治”与“养”视艺术为生命,为传统文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寻找生存空间并希冀发展,他作出了很有意义的思考与努力。

 

  先生37岁时在其《治印刻例》中说:“我刻本不工,然使我一 生穷其力而治”。翻开1989年上海书店出版的《潘主兰印选》,就会发现由七十个寒暑所积淀的印痕款识,有着多么丰富的金石学识与超人的吐故纳新能力,而他以一生治学体验运化出的名言:“言印莫先于识字,学书安可不通文”,做起来看似简单,但能真正的坚持,也绝非易事。三十年代,先生名居处曰:“读说文馆”,潜心研究所收藏的《说文解字》善本,将影印《王兰泉藏宋本》、《汲古阁 初刊本》、《汲古阁第五次刊改本》、《淑花吟舫本》、《藤花榭本》、《平津馆本》等写本一一校点,参证

       潘主兰 花鸟画

互补,并据之理董成《说文校勘记》,经陆续修正,直至1953年再次校订,同时记叙了《说文解字》版本源流。对古人研究成果认真对待,对时人研究动向也不漠视,他深知“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所见知所不见”的妙奥,如当年陈独秀曾在《东方》杂志上分期连载《实庵字说》,觉有见地,即购之研究参考。先生乐于做基础研究,因为他清楚做学问,靠积累,一个环节马虎,将会前功尽废而贻笑大方。在别人很容易忽略的事,于他则不然,如发现苏格兰皇家博物馆的《库方二氏藏甲骨卜辞》第五片“里”字(里下的里)有伪,遂弃之不用。识了字与读了书,并非就能擅长篆刻与书法,但从识字里与读书处有积淀有开悟,就与不怎么识字与读书的确实不一样,乃别有洞天。作为学者,深知根柢在于学问;作为艺术家,洞识兴会在于性情。先生学问深,性情真,故而先生一旦情景交融, 思绪就好象泉飞云涌,“漏漏泻幽磴,缭绕带嘉树。激转忽殊流,归泓又同注”,笔底化出一道道虹霓,彩彻云衢,汇成艺术层深的创构,在所开掘的诗书画印的意境中,有着行同趋合的美学要求,心灵得以净化,艺术得以升华,主兰艺术之花得以灿烂开放。
  潘先生喜欢在从意适便的兴会的作品中铃上“诗人”一印,这就常常使我想到朱光潜先生在论诗之境界时曾说过的话:“不论是欣赏或是创造,都必须见到一种诗的境界。”中国诗人开掘了意境,而意境塑了中国诗心、文心和人格襟怀,由于潘先生终其一生对中华民族心灵特性与文化自省方面作过很深入的探索,因而无论情深调合的笔墨展示,还是寻觅运思的胜语突兀,都有着根植于创造性的幽思与能耐。如果能够体验到那萦绕在作品里的吟魂,以及创构里所蕴含的美妙感情与高尚愿望,那么我们就会多一些明白主兰艺术所能给予我们的启示。
  主兰先生的艺术园地是清幽幽的与真切切的。
  每当吟诵《素心斋诗稿》,我仿佛特别贴近先生,“非关风化吟,虽工究何补”,发自内心的每一句诗,都能扣人心弦。步入市场,他,一位老书生居然有了这样颖悟:“海味联翩上市场,鲜蛏剥壳蛎造房。要知墨守非唯物,地覆天翻变化常。”这是来自二十世纪的华夏吟声,乃人们欲言而不能言但潘老言之。游武夷山在“渐人佳境”处题下了卓立不群的联句:“如此名山宜第几;相当曲水本无多。”以致赵老朴初先生见了禁不住连声赞叹“天下名山题第一的多,这对子题的最妙。”他临终前为冠豸山风景区题下这样的联句:“今时犹是文风盛;此地应当品位高。”这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世纪老人的殷切的心意,当与胜地同存。
  翻开先生画页,面对逸笔草草,如晤云林高士心凝朱竹丛丛,如与东坡先生对话,当然不是倪瓒,也不就是苏拭,然而他们之间的沟通,却跨越了时空隧道,“潘郎无画不题诗”,我每从画到诗,复由诗到画的阅读过程,不由地被那一种莫明情怀牵引,感觉到眼前不仅仅是画了,那被运化了的山川风貌与兰竹世界,凸现出一位可亲可敬的诗人。
  是啊,先生的画无不拓展着诗化的意境,初观平淡久视神明,有一种淡淡的清幽沁人心脾。在他冷峭藏秀而脱尽尘俗、果断简远而瘦硬通神的书法世界里,岂也不是常常出现这样景况。先生平时不轻易动笔,一旦虚室生白,灵感召唤,弱管宛如快剑长戟,“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末到气已吞。”书法语言的展示如其诗如其画犹鸿雁薄霄,鸣则相和,行则接武,前不绝贯,后不越序,似腾云涌烟,旦夕变幻,聚散虚空,有形无迹,笔笔斩钉截铁,字字磊落精致,逸出一派清气,勾起千古遐想,面对书作,如晤先生,不时教我想起他的两句诗:“清刚铸出人书品,天地还需正气扶”。
  我常常诧异,先生印字资取甚宽,秦汉铭文,帛书竹简乃至今体字,而印作不拘一格,自黄牧甫、赵之谦至汉印秦玺均曾取精用宏,但在印面上却是不激不厉,自具情调:每读其一枚印制,宛然读一题诗,似乎寻常,赏之久愈见奇妙,寓奇于正,能自出机抒,与任意锤凿者大相迳庭:先生的印须细读,要慢看,读着看着就好象到了“空谷素心”处,千万不要忘了看、忘了读先生的款识印语,这里会冷不丁读出先前未曾有过感受,因之再返顾印面上这一刀那一笔,说不定又多了一层兴致,仿佛听到了先生的低吟。
  是啊,先生的艺术世界,见襟抱,见学识,见性情,都根植于坚定的理想,那诗心、书意、画眼与印面有着难分难解的契合与铺展。而这个契合与铺展,形而下有了他的笔墨的外化,形而上有了他的精神内涵,一以贯之的充满着主兰意味的诗化语言,将各等艺术的情趣圆通了,开掘出简淡深远的境界。
         三
  福建峰峦绵亘,峻岩屹立,这里书家具独立的艺术品格;福建面临东海,海纳百川,这里的书家有兼取并蓄的湖海襟怀。书坛自南帖、北碑之说兴起,一直聚讼不已,八间书家似乎不热衷作出孰是孰非的评判,倒是“时贤争南北,扰扰吾不取。”不囿于或碑或帖的门限,以开放的心扉,与独立自主的撷取、融会与整合,各行其道。
  自宋蔡襄以来,名家辈出,晚明张瑞图、黄道周,并是掀起浪漫主义书法狂潮主角,具时代色彩,但不同调,清代伊秉绶以其高洁独具的隶书,雄视今古,而当代陈子奋、沈觐寿、潘主兰三老亦然,俱是艺坛骄傲,但也不同调。子奋先生诗书画印各臻其美,以古籀线条注入白描花卉,扛鼎画坛;觐寿先生对新学与书画均有透悟,以浑雄楷、行问世、有庙堂之气;主兰先生融诗书画印为一炉,独标一格,名重当今。在福建,潘老与他同时代的杰出艺术家之重于艺术创造的探索与构建,在八闽这块文化沃土上都得到相应发展的空间,为什么会从初期学人从事甲骨文书法创作至新时期,国内专门从事此道学人寥若晨星,而构建起甲骨书法艺术世界取得成功的却有福建的默默耕耘的潘主兰先生,与此是否有什么关联呢?当然“取资博而探源远”,没有潘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认识之深与探索之恒、以及对新发现之敏锐,就难以取得这等成就。先生以毕生精力研究甲骨书法,既是历史机缘又是个人选择,而结出了主客观相结合的硕果。倘若现在就匆忙罗列参证他在这些方面所曾起过里程碑或带头作用,我自感有违先生学术思想,他曾这样吟道:“千古书林无第一,钟张并举又钟王。”如果我们能够着力体味他如何通过不间断探幽与创造所体达境界美的追求与认定。也许更会使我们从其凝入心灵所展示作品里发现那埋藏的会心的笑与产生的非凡张力,这对于站在新世纪的起点上,阐述二十世纪书坛出现潘主兰式人物与古今之间的情结,可能就有了更深层次的启示,甚至对于将来审美旨向与价值撷取作出相应的可能的思索,这种思索,或许将会超乎一一去评说作品本身的意义了。
  先生的艺术创造,既善于发现又能自我完善。在他开辟的简淡深远的境界里,无一不在论证着自己的人生,强烈地折射着他对自己境界美追求的那一种超然与自信。关于境界美,他认为诗书画印“最高境界的美为化工,没有什么迹象可窥,在诗歌方面为天籁,是神韵。”他还指出,陈后山论诗文与傅青主论书法,都先后提出“四宁四勿”,两者提法大体相同,均是最高境界达不到的感叹,放下标准,就要宁可拙,不可巧。巧是人工,可求,拙则不是单纯人工所能求得到的。加上学养,即字外功夫,才可能更上一层楼,即“化工”,也可以说是“天籁”。古往今来艺术实践告诉我们:天籁自鸣的作品很不容易,但“化工”境界美却是艺术家的梦寐以求的,潘老对此向往自不待言。面对自己所能达到的境界美,先生曾有过十分贴切的自我评说:“我的作品无巧无拙,但追求什么,自己感到有些隽逸而已。”作为书生,无论怎样磨难与艰辛,都在为之进取,从未失落;作为艺术家,无论如何曲折与寂寞,都在追求高雅,从不平庸。这一个境界美的进取与追求,在先生超迈的甲骨书法世界形成的过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经过仰韶文化、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积淀而发展起来的殷商占卜文化,对远古先民来说,是一次从蒙昧到文明的飞跃,作为艺术,曾长期湮没地下,近百年才奇迹般地发现。历史的等待与个人选择找到契合点,远隔殷墟的福州潘主兰先生,居然领悟天机,沟通来自远古信息,以今视昔,由此及彼,而将近四干年中华文明的精彩,通过卜文书法在主兰先生心底腕间掀起波澜,得到一种独特的传承,并有所创造,走向将来。
  潘老在《甲骨文书法初探》一文中对甲骨书法艺术有两截评述,颇能够帮助我们了解先生为什么果敢地选择了甲骨文书法创作作为自己终生研究课题。
他说,甲骨文字以象形为主,既是字又是画,它凭借形象特点,经艺术加工。将特征予以高度概括刻画,所衍出的卜文形式美,有均衡式的标准,但又相当自由化,活泼有生气,静中有动,动中有静。作为金石学家,他从隔世经久而出一头地卜文的那一种热忱与青睐可想而知;作为画家,他以独有的目光审视出甲骨文字所潜藏 的绘画性语言的高度概括其妙可料;作为书家,从卜文线条与构成里看到有了其它书体所不能具有的魅力,而创作主体有了相应自由拓展的天地,卜文书法可以因之发扬光大。
  他又指出卜文字距参差有别致,行距疏宕有馀韵,初看似无一定规则,实为无规则中求规则,参错自由,不受制约,崭新而美 观,发挥书契特殊的艺术 性,可另开生面,自辟蹊径。潘老发现这个奇特世界,章法错落,风格疏宕,蕴含着不可多得的风韵,将之开创,既可突出其特点,又能充分发挥自己看家本领,于是他不满足前头已有的罗振玉等人的初创,他一开始就依稀觉得自己在此基础上可以更加发展,甚至可能有所突破,果然,他以精美的卜文书法篇章问世,道中人无不称奇。
  潘先生是一位早熟的艺术家,而立之年就开始就有了自己的书法艺术体系的把握,但不因之模式化,而是为之充实,将之提炼与丰富,对三代锲刻金石、秦汉魏晋乃至六朝文字,师心不师迹,会古通令,通玄达微,所选择书法语言以美为前提,他一贯认为离开美欲求其成功值得考虑,故而在他艺术生涯中,探索只有深入,表现唯能精到。因此对卜文书法,他既情有独钟,又具过 人之解。他意识到契刻通过冲刀,而刀笔似乎无不尖锐锋利,其起笔处带有尖形但不十分尖利、收笔处多尖形,但不甚利尖者不多见,笔画中部,下刀略重,较起笔收笔略大些,而在转笔处则衔接平衡,如天衣无缝,巧夺天工。若简单地以钟鼎铸字之浑圆,或以玉筋篆之悬针,或以诏版之方折下笔运化,势必不类。于是先生提出卜文书法无论长线条短线条和点画,笔笔要中锋,是甲骨文书法要共同遵守的根本法则,而令其瘦硬则是潘老认定的甲骨文书法的独特风格。他说在殷商甲骨文刻辞里也有肥腴线条,但较之“大龟四版”刻辞之美,当自惭形秽。我姑为猜测,潘老之选择甲骨书法,与他将“瘦硬通神”作为一生艺术追求似乎有着直接的必然联系。主兰书法艺术最显著特色是“瘦硬笔致与斜正错落的构建。潘老对“瘦硬”做过明了的诠释:“瘦与硬,二者都要下工夫,不宜偏轻偏重,瘦是线条,硬是笔力坚挺”。他还指出卜文线条写法,不要一味追求硬如铁条,要有瘦里求其遒劲的展示,即东坡所谓“字外出力中藏棱”,能跌宕,具丰韵,书字无须强求长短大小统一,笔画有粗细变化。正因为潘老具有大处落墨,小心收拾的本领,把握与构建甲骨文书法世界,既能大块整合,又能精致入微,既融汇着他对其他书体的大彻大悟的感受,又展现出无一移入其他书体的特有的书法语言,形成具有契刻意味与清奇雅正的气格。在从事为数不多的甲骨文方面创作学人中,以联句形式出现为主,而先生则频以篇章形式出现,其文美,其字妙在书坛独领风骚。如他在1984年应安阳殷墟甲骨文笔会之邀所撰的甲骨文书法中堂,将其看作近百年甲骨书法经典作品之一,当不为过。17年后,潘老还将之重书一过,发表在《福州画院作品》第二集上。当代书法优秀作品时有产生,但大都此一时彼一时风流,由今之视昔,多有“明日黄花”之慨叹,而经典性作品似乎寡见。当今书坛技艺普及,出色者并不鲜见, 个性化张扬空间也远见扩大,但如何有一个诗心荡漾的书法语言而展示出新的凤采,当是我们的希望。林健兄曾与我谈过,如果有识之士能够将潘老甲骨诗文结集出版,其经典性作用得以发挥,当是功德无量,真乃解人语。
  潘老书法创作中,可以与甲骨书法相媲美是自行开创的行书。在行书这块园地里,许多书家极力耕耘开拓,并取得多方面成果,时至今日,谁想真正具新面目实在有些难。潘先生对黄道周甚为推祟,曾这样称赞过他:“墨苑琼瑰未易求,气追钟索思悠悠。青标介节生无忝,《榕颂》芳俱《橘颂》流。”早岁,潘老楷书与道周一样都私淑过钟太傅,在潘老初期行书似乎亦心仪过黄道周 ,但潘老不重蹈旧辙,而是自有主张,所形成行书大胆绕过二王藩篱,行笔圆劲瘦硬,收笔尖峭洗脱,结字不取平正,不主故常,令书字各自森立,纵横之间,疏密长短,伸缩避就,任随机运化,偶有游丝也在化实为虚之中,晚年笔墨于瘦硬之中似觉略添华滋。行书与卜文书法各具特点,运化起来各有侧重,潘老在两者之间游憩,同出一手,抑或以为先生于后者表现得更悠然自得,精妙超凡,而于前者无巧无拙,在显出出隽逸的境界美的过程中,可能强化了点个体,在顾盼揖让之时,不由地增添了点“文质彬彬”:然而,假如不以此等特色出现,就大有可能陷入前人臼 窠,倘若这样,反倒不如留得些微遗憾,也许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先生究竟作如何想,现在只能作些臆断,我猛记起龚自珍《乙亥杂诗》中的吟句:“未济终焉心缥缈,百事翻从阙陷好。”事实上,潘老题跋笔记的小字行楷,居多琼贝,的的入神,令人羡
叹,我甚至觉得,先生经典性行书可在这其间觅得,在这些篇章里,逸出无限清气,动如天马行空,静如老憎补衲,字里行间洋溢着无限才情。
  清人刘开说:“非尽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非取法至高之境,不能开独到之域。”潘老在开掘自己世界时,正是这种“取”与这种“开”,他穿越古今时空,打开扑溯迷离的艺术网络,那弦外之音,尽管秘响,亦能旁通,用真诚上下求索,以智慧左右逢源。他平素不夸夸其谈,甚至不善于言谈,但把卷钩玄,有所寻、有所思、有所悟、有所得,何等悠哉;一旦文思涌动,案头杀青,却又那样心满意足,尽管一生洋洋百万字由心血凝结的著 述,大都未曾刊行,却不以为怀,因为他已经将心底里话诉说了;俟灵心萌动,笔歌墨舞,其立形润色处,发自由衷,自有一阵阵不一般的快意,这就是素心斋主人的真实,他用不着桂冠,因为他带着一身清幽幽的香走在大道上,这就是八闽之魂。
           (作者系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福建省诗词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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