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贤生            
       


  六、一代仿古高手与鉴藏大家 
  大千不仅是一位具有国际影响的中国画大师,而且是一位极富个性、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其趣闻轶事之多、流传之广、影响之大,在20世纪中国画坛上是极为罕见的。大千可写的东西实在大多,他的绘画、书法、诗词、鉴赏、金石、烹饪、法号斋名、为人、游历、甚至与女人都是值得一书的。这里仅介绍大千艺术仿古和收藏方面的成就。 
  中国传统书画源远流长、历史悠久。这门艺术的学习一般师承性很强,它主要是通过临摹,这是条公认的、行之有效的学习途径。特别是在我国没有美术院校教育之前,学画临摹前人的作品是惟一途径。在古代,文人雅土、墨客也常常把乱真作为自娱的一种时尚。那时,人们并不以造假为过,反而以此来展露自己的才华。张大千的学画也是从临摹入手,他早年曾拜在曾熙和李瑞清门下。由于曾和李收藏历代名画甚丰,使大千有机会饱览众多占人名迹,饱受熏陶。张大千在早、中年时期主要以临古仿古居多,花费了一生大部的时间和心力,从清朝一直上溯到隋唐,逐一研究他们的作品,从临摹到仿作,进而到伪作。特别是他临仿清代石涛、八大的作品十分精到,维妙维肖,几近乱真。石涛、八大和明代徐渭等画家的早、中、晚期各有什么特点,各用什么印章,用哪方印、什么印章在哪一年跌损过,留下什么痕迹,他都精心研究过,加之他高超的绘画水准,又利用一些古、旧纸张作假,故他的伪作一般很难识破。二三十年代,大千就以伪古而享誉大江南北,其伪古的范围之广、题材风格之丰,质量之高,恐怕当今画坛无人与之匹敌。 
  从范围上看,大千的临摹既没有满足于一家或几家,也没有局限在一个朝代或是两个朝代的名家。而是从清代石涛起笔,到八大、陈洪绶、陈淳、徐渭等,进而涉及明清诸人家,再上溯到宋元,最后上溯到隋唐。他把历代有代表性的画一一挑出,由近到远,潜心研究。如南朝梁的张僧繇,唐代的王维、孙位,五代的董源、巨然、顾闳中、膝昌佑、邱文播,宋代的李成、李公麟、赵佶,元代赵孟(兆页)王蒙、倪云林、黄公望、钱选,明代的沈周、唐寅、陈淳、徐渭、陈洪绶、张大风等。据民国时期一流鉴定家张葱玉回忆,早年他曾应张大干之邀,会同朋友赴苏州网狮园游玩厂偶然发现园内有一间房门半开,他推开房门一看,大吃一惊,墙上挂满了宋、元、明、清等历代名画,有唐伯虎、沈石田、石涛、王石谷等,经仔细看,才知皆是张大干的笔迹。
  


  
  

  然而对这些大千并不满足,又向石窟艺术和民间匠人的艺术学习。尤其是在敦煌面壁三年,临摹了大量历代壁画,成就辉煌。这些壁画以时间跨度论,迭经北魏、西魏、隋、唐、五代等朝代。从题材风格上看,也是无所不涉,山水、人物、花卉、走兽、翎毛,鱼虫等题材;工笔、写意、白描、没骨、青绿、浅绎等手法;唐人的朴厚、宋人的法度、元明的笔墨意境等风格,包罗万象,让人眼花缭乱,难以置信。人千的临摹可谓史无前例。历史上许多人临摹的画一般只能临其貌,并未能深入其境。大千的仿古从临摹仿效直达神似乱真。拿大千仿石涛和八大作品来讲,他不是追求石涛、八大表面貌合,而是从笔法特点入手,从心灵深处去画。同时,去体会他们作品的内在神韵。为了考验自己的仿古作品能达到乱真的程度,他挑战像黄宾虹、罗振玉、吴湖帆、博儒、陈半丁、叶恭绰等鉴赏家及世界各国著名博物馆专家们的鉴定。早在二三十年代,大千的伪石涛作品就曾骗过石涛专家黄宾虹和陈半丁,伪梁楷的《睡猿图》骗过了吴湖帆、溥儒等鉴赏家,并留下了许多趣闻轶事。

 张大千《临印度画仕女》(1950年)

  在投师李瑞清门下期间,大千得识著名国画大师、书画收藏和鉴赏家黄宾虹先生。一天,黄宾虹去拜访李瑞清,适逢李师刚从书画摊购得一幅石涛山水长卷,黄老见此画笔墨纵横淋漓、意境苍莽新奇,不禁为之拍案叫绝。经黄老再次仔细鉴定后,确认为是石涛真迹。黄老为李师购得此画而感到庆幸。第二天,黄老怀揣重金,也来到城隆庙古玩街,准备碰碰运气。浏览了半天,他终于在一摊位上发现一幅石涛的山水长卷,且技法纯熟远在李瑞清所购的那幅之上,也万万没有想到竞以100元成交。黄老先生掩饰不住内心喜悦,拿着画直奔李瑞清家。一进门就颇为自得地让李师观赏。此时,大干正在李家,见此情景,不禁哑然失笑,因为此画实为大千闭门造车的仿作。出于对大师的敬重,也为了不让他遭受蒙骗,大干掏出100元恭恭敬敬地呈给黄老,并告诉他此画确为自己仿作,要求黄老见谅。黄老在惊异之余,对大千的才能佩服不已,数日后出一对联,以赞大千的奇才:“八大到今真不死,大干而后又何人”。
  一次,北方颇有名望的画家兼收藏家陈半丁新获得一册石涛的画页,特地邀请当时北平的艺林名家陈师曾、王雪涛、徐燕孙、周养庵等人前来欣赏。其时大干正客居北平,经友人推荐,也应邀来到陈府,以一睹这“石涛画册”为快。当陈半丁小心翼翼地从内室里双手捧出一个镂刻精美的檀木画匣,郑重其事地打开取出画册时,大千看见上题“金陵胜景”,心中便有了几分怀疑。待陈半丁又翻了几页后,大干不禁脱口说道:“原来是这个册子,是我画的。”一语惊四座,主人更是大为不悦,大家也都认为这个年轻人口出狂言,唐突前辈。大干不慌不忙地把画册的内容以及题款、印章等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大家边听边看,竞与大干所说一字不差,众名家无不为之震惊,陈半丁更是气愤之极,连老花镜也掉在地上打碎了。这位画了几十年石涛的著名画家,今天竞栽在一个后生小辈手里,心里的窝囊劲实在是难以形容。由此可以看出张大千伪古的特殊才能,大干的此举无疑是在向当时的名家权威挑战。
  又有一次,大千去天津,在著名书画家罗振玉的家里看到一幅石涛的条屏。大干认为此画不是石涛的真迹,而罗振玉当然认为此画是真无疑,而且曾有国内外收藏家出高价收购,他都没有出手。今天竞有人认为此画是膺品,岂不是信口雌黄,胡言乱语。罗振玉勃然大怒,教训了一顿大干。大干相信自己的眼光,受此羞辱后,自然想出口气。经过一番研究,大干特意绘制了四幅“斗方”,其内容尽是属于小品的鸟兽鱼虫。一般说来,仿制品不会是这种小品画,正因为如此,经过大干与书画商人的巧妙安排,罗振玉自认为价廉物美地购下了这四幅小斗方,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遂大宴亲朋同道,赏画对月,不亦乐乎。大干也在被邀之列。席间,罗振玉拿出“斗方”,让亲朋共赏,宾客赞不绝口。在一旁观看的大干却故意悄悄地对罗振玉讲此画有问题,罗振玉一听,又是这个张大干在泼他的冷水,自然更为愤怒。但大干却进一步告诉他这四幅“斗方”为自己所作,并且拿出印章对照,果然一丝不差。顿时,一向以鉴赏名家自居的罗振玉汗流浃背,难以下台。

  实际上大千许多仿作的艺术价值及它在中国美术史上的地位较之真的古代名家的真品已有过之无不及。现世界上许多博物馆都藏有他的伪作。现世界上许多博物馆都藏有他的伪作,如华盛顿佛利尔美术馆收藏有他的《来人吴中三隐》,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收藏有他的《石涛山水》和《梅清山水》,伦敦大英博物馆收藏有他的《巨然茂林叠嶂图》,台湾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二十一观音》、《罗释迦牟尼造像》隋唐的佛画等。因此,称他为一代伪占高手实不为过。陈寅恪说:"人千先生临摹北朝唐五代之壁画,介绍于世人,使得窥国宝之一斑,其成绩已超出以前研究之范围,何况其人才特具,虽为临摹之本,兼有创造之功,实能于民族艺术上别开一新界境。" 
  张大千不仅是一代仿古高手,而且也是超一流的鉴定收藏大师。他的画名掩盖了他的鉴藏才能和成就,他不仅在同代,即使明清以来数百年间,恐怕无出其右者。从收藏方面看,大干早年跟随曾、李两位老师时,因曾、李两位老师藏有众多历代名家字画,使大千有机会看到历代名家真迹。同时,也使大千养成了收藏古字画的习惯和爱好。
  1925年张大千在上海宁波同乡会馆举办第一次卖画展就获得二千大洋巨款,从此开始大量收购古代字画。一次,他看中了一位江西老画家欲出售的一批古代字画,双方议定以1200块银元成交。大干先付了400块,余下

     张大千《临刘道士湖山清晓图》
      (1950年)

800块要等四川家人汇来。可左等右等不见银元汇来,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曾师突然出现,并替他还了这800块大洋。如释重负的大千自然对曾师感激涕零。 
  1921年至1930年间,张人千曾在上海先后出版了《石涛和尚、八大山人山水精品》、《仿石涛山水金陵胜景》、《仿石涛山水册页》、《大风堂藏画》、《大风堂原藏石涛和尚山水集》(三册)等画册,表明了大千收藏古代字画不仅多,而且精。1944年3月15日他曾在成都举办了"张大千收藏古书画展览",观者如云,甚为轰动。共展出张人千收藏的唐、宋、元、明、清古代精品170余件,其中有巨然、苏东坡、赵于昂、黄公望、文徵明、沈周、唐寅、仇英、陈老莲、八大山人、石涛等。
  在大千的藏品中,以石涛的作品最丰。40年代初,大千收藏的石涛作品就有上百幅之多,他曾请篆刻家方介堪为其刻治"大千居上供养百石之一"的印草,专为钤印石涛真迹之用。张人千晚年曾对友人说,他"收藏石涛真迹最多时约五百幅。"美国的傅申先生在《大千与石涛》中说:"大千是历来见过和收藏石涛画迹最多的鉴藏家,绝对不是夸张之间,不要说当世无双,以后也不可能有。"傅先生还称张大千为"今之石涛"、"石涛再世"。 


              张大千《仿宋徽宗佛头青牡丹》泥金纸(1949年)

  尤值得一提的是,民国时期,大千爱画成癖,搜求无止,有时为购一幅古代名迹,不惜倾囊以付。他曾用500两黄金、20幅明代字画换回著名的董源代表作《江堤晚景图》;用700两黄金购得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人《溪山无尽图》等名作,此外还用数百两黄金收购了董源力作《潇湘图》。可喜的是大千花巨资购得的五代董源的《潇湘图》、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及一宋人画册等国宝,最终回到了北京故宫博物院。
  在大千在1945年回到北平期间,购得名画《韩熙载夜宴图》,《韩熙载夜宴图》作者顾闳中,工画人物,善写神情意态,用笔圆劲,设色浓丽。图中主人公韩熙载原为北方人,其父在后唐内部争夺中被杀,韩逃到南唐,有统一中原之志,但未获重用。后主李煜欲任他为相,为了考察其生活情状,特派宫廷画师顾闳中潜入韩宅进行观察。顾闳中目识心记,绘成举世闻名的《韩熙载夜宴图》。
  这幅有1000多年历史的艺术珍宝,在我国绘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成为历代皇宫藏画精品,后来传到末代皇帝博仪手中。辛亥革命后,薄仪被逐出紫禁城,也没舍得把它卖掉。30年代,博仪在伪满洲国当“皇帝”,又把此画带到了长春。抗战胜利后,博仪成了战俘,解往苏联,这幅画遂流落到古玩商手中。当时,大千在北京本欲买一处王府,要价500两黄金,己交了定金,但大千见到这幅画时,深知王府易得.而名迹难遇,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毅然不惜重金购下此画。大千当然对它情有独钟,专门刻了一方“东西南北只有相随无别离”的印章,铃在画卷上。 
  新中国成立不久,文化部文物管理局局长郑振铎获悉:解放前大陆收藏家收藏的大批书画、图籍等珍贵文物流到香港,待价而沽。经再三思量,郑振铎向时任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的郭沫若和文化部部长沈雁冰作了紧急汇报。3人经反复研讨,决定以文化部的名义向周围来总理汇报这一情况。1951年3月,周总理接报告后立即同意由国家拨专款抢救文物,并成立香港“收购小组”,秘密进行文物收购。
  香港秘密收购小组在收购了大批珍贵文物回国后,小组负责人徐伯郊又利用自己与张大千的私人关系,动员张大千将其所藏的《韩熙载夜宴图》等一批国宝“卖”给了祖国。 当徐伯郊把郑振择的意思转告张大千后,张大千对郑的关心十分感动。虽然张大干最终没有回国,但他却把自己最心爱的五代画《韩熙载夜宴图》、董源画《潇湘图》、北宋刘道士画《万壑松风图》以及敦煌卷子、古代书画艺迹等一批国宝,共折价仅2万美元,以当时极低的价全部半卖半送给了祖国。从此,《韩熙载夜宴图》等一批国宝级文物便成了国家文物局馆藏稀世绘画珍品。《韩熙载夜宴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张大千《仿宋人山水》


  1955年,大千在日本义出版了《大风堂名迹》四集,收集了历代名家字画珍品,现已成为世界各国博物馆收存的必要参考画册和研究中国古代绘画的主要资料。他去世后,根据大千遗愿,所藏的书画全部捐献给了台湾博物院,据当时台湾方面报道,该院接收的张大千藏品计历代名画69件,书法6件,其中隋唐6件、五代8件、宋代23件均为稀世珍品。包括董源《江堤晚景图》、宋徽宗赵佶《鹰犬图》、梁楷《寒山拾得》、《山居图》、元黄公望《元池石壁图》以及明代沈周、唐寅等人的名作。
  中国古书画的鉴定涉及因素相当多,而且相当复杂。鉴定主要靠经验积累。大千由于看得多、临摹得多,故对历代名家笔墨技法了如指掌,造就了他过硬的鉴别真赝、优劣的本领。早在1928年,日本的有关机构就邀请大千去鉴定一批中国书画。1929年中华全国第一届美术展览会,张人千被聘为美展作品干事。1931年,张大千与张善子、王一亭等人被聘为中国古代书画出国画展的审查委员,负责审定赴日展出的宋、元、明、清各代展品。以后还担任过北平故宫古物研究所的导师。抗日战争爆发后,故宫博物院专门成立了一个古物鉴定委员会,张大千又同张伯驹、徐悲鸿、启功等人被聘为鉴定委员。可以说那时大千已彼中国书画鉴定界公认为近现代"鉴定权威"。而大千对自己的鉴定能力历来十分自信,他在《大风堂名迹》第一卷首自序中自称"五百年来精鉴第一人"。也正是大千有着过人的眼力,使众多国宝级的古代名家珍品被大千觅得,成为一代鉴藏大家。
          
         本文主要参考书目:玉龙《张大千》 湖北人民出版社
                       朱浩云 《一代风流数大千》(《收藏》)



      本文共五页:
        一、传奇一生  
        二、面壁敦煌
        三、三熏三沫
        四、海外萍踪与“泼墨泼彩”
        五、心系故土 落叶归根
        六、仿古高手与鉴藏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