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 艺术. 人生
                           ----范曾在南开大学的讲话

   说明:1980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央电视台播放了著名画家范曾在南开大学的一次讲演,大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同学们神情令注。许多电视现众听完讲演,很受鼓舞,打来电话要求发表讲稿。应读者要求,《光明日报》请范曾同志整理演讲稿后,全文发表。此文虽己历多年,但仍有积极意义,经摘录后,再次发表以飨网友。

  在阔别整整三十年后,我又回到了南开大学,三十年的人生博击,三十年风雨兼程。在人生的道路上,比起诸位,我可说是历尽坎坷。我曾有一首咏电影《人到中年》的词云:“岁月堪惊夏复秋,寒霜暗染少年头,韶光忍使付东流。”我觉得,在我们这批“人到中年”的朋友中,多少都吃过一些人生的苦果。你们是幸福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路线决定了你们不会重蹈故辙。我有一个好朋友华国璋,一九五七年后他备尝人生的苦难,但他的意志力使饱在艰难颠厥之中决不倒下,他对祖国、对党、对人民一往情深。今天他已是誉满中外的摄影家,然而,在那些凄苦岁月中,他被人们忘却,背着他的破相机,在黄山的悬崖陡壁中挣扎、拍摄,“上下而求索”。我有一首词送给他,调寄《碧玉箫》:“莫嗟叹人间世,憨予眇眇,命途总危峭,廿载迢迢。霜凝万木梢,向峰巅偏将烟霞照。卧明月,伴松涛,登险绝,心血儿把长林浇,曾几番意共云飘,写多少,庄严貌。”这真是严峻的、崇高的人生,我深深为华国璋今天的幸福庆幸。我想,我们在回顾往事时,有些年月象清澈的流泉,闪动着生命、光明和希望,而有些年月,则象“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堆乱麻。同样,在生活的途程中,有些地方使我迷恋,有些地方,我则不再愿意故地重游。为什么陈省身先生要回南开?因为这儿储小存着他青年时代的壮坏;为什么我要回南开?因为这儿埋藏着我少年时代的梦境。
  同学们,讲到“梦境”,你们现在正经历着一个多梦的时节,能有“梦境”,敢于去追逐“梦境”,用无畏的奋斗去实现“梦境”,这对于一个生机勃勃的灵魂,是无限的幸福。然而,我不希望诸位有莫名的哀愁,不希望你们无病呻吟。你们现在还不知道真正的忧愁是什么,“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我们只有把一己的欢乐、忧伤和祖国的前途溶合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精神才会真正博大起来。我希望在青年中鼓起浩荡的雄风。有“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的秦孝公,是政治野心家。而想征服人类心灵的艺术家,则被人们所景仰。说真的,在南开大学时,我就梦想着用自己的艺术去征服世界。范曾,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我是中华民族的儿子,是炎黄后裔,我愿意让世界各国的人民看一看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顶天立地的、腰板硬硬的中国人是什么样的;而在我的作品中,我所描绘的中国入,又是什么样的。我的作品便是力图告诉人们,中华民族是一个自爱、自重、自信、自尊的伟大的民族!
  最近陈省身先生回美国去,临行,我送他一首七律:“芙蕖碧透马蹄深,小屋夜阑自啸吟。海外常悬家国业,南开一系故园心。君通翰墨情当醉,我愧钩玄意更钦。相约名山寻胜迹,鸥盟直欲认知音。”
  陈省身先生是为中华民族扬眉吐气的,在他的学生中就有得诺贝尔奖金的杨振宁。陈先生对南开大学的故园之情,正是他叶落归根的对祖国的怀恋。我可以想象,如果中国没有南开这块地方,那么,陈先生的故园之情就会少了十分深切的内容。
  我曾讲过,作为一个成熟了的男子汉,平生只能哭两次,倘使你们爱临风垂泪,那说明你还不成熟。作为一个胸怀博大的男子汉,国之将亡,可以痛哭于九庙之外,母亲将死,可以失声于床帏之前,除此而外,男儿眼泪切莫轻弹。
  人类历史上曾经有形形色色的爱国主义,有尼古拉一世的爱国主义,有希特勒的爱国主义,也有今天美国里根的爱国主义。在君主就是国家的封建社会,忠君和爱国也几乎是同义词。范仲淹的“居庙堂之高,则优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屈原说:“指九天以为正兮,夫为灵修之故兮。”即使楚怀王,顷襄王如何昏聩了,屈原都死忠死节地希望他能治理好国家,最后不惜以一死殉国。我们今天肯定苏武的爱国,屈原、文天样、辛稼轩、范冲淹、陆放翁、郑成功、秋瑾、林则徐的爱国,都有当时历史的特定的内容。
  爱国主义具有特定的历史的内容,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来讲,历史上往往把民族英雄和爱国主义联结在一起。各民族在历史上都有自己的英雄,也有彼时自己国家的爱国者,这些人物的历史作用有的破坏了当时的生产力,不利于中华民族的形成,有的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我仍很难以成败得失论当时的英雄,而应该以他们对历史的发展起推进或者阻碍作用,来对他作客观的评价。在中华民族形成之后,凡是破坏这个大民族团结的就是叛徒和逆贼。在中国历史上,凡是出卖本民族的利益的,都不会为双方所承认。明代的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引清兵人关,清初封为平西王,为四藩之一,然而“狡兔死、走狗烹”,最后还是被清人弄掉,汉人骂他,清人看不起他,谁也不会认为他促进了汉满民族的团结,即使今天汉满一家了,他的人品依旧为人们所不齿。另一个明代的蓟辽总督洪承畴,兵败松山杏山之后,传说他最初绝食明志,后来经不住清太祖十四子多尔衮亲王妃的色情诱惑而降清,成为清人平定江南的主将,在南京,被当时的少年英维夏完淳痛骂为衣冠禽兽。叛徒春风得意的日子不会长久的,待到康熙年间,南巡时再也不会吹捧叛徒了。
  爱国主义,是—个深刻的、深沉的、庄严的词。爱国,不是一种热闹,也不是一种时髦,爱国,需要尔付出毕生的奋斗以至生命。美国的民族英雄内森·海尔在就义之前,英国殖民者问他:‘以你如此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你不感到遗憾吗?”内森·海尔回答说:“我唯—遗憾的是,我只能为我们国家献出一次生命。”这真是能与日月争辉、与天地比寿的不朽的誓词。是的,诚如别林斯基所讲的,“谁不属于自己祖国,那么他就不属于人类。”凡是属于自己祖国的人,那他也
就必然是属于全人类;被全世界所尊崇。尽管鲁迅先生留学日本时便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周总理更是抗日战争的领导人之一,然而,在日本人民心目中,他仍是真正的英雄,日本岚山,有周总理的诗碑,日本仙台,有鲁迅先生的纪念碑,和伊达政宗的铜像并列,他们也属于日本人民。在日本决不会有汪精卫或者郑孝胥的丰碑,虽然他们为了取媚于日本军国主义而出卖了民族的列益和尊严。
  到了现代,爱国主义有了更新的内容,总是和先进的政党、先进的阶级和对祖国的理想主义、对人民的无限爱恋联系着的,离开了这一切,我们很难谈抽象的爱国主义。爱国主义不是一时一际的冲动,更不是一闪念就能造就不朽的爱国者。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能使我们感动的是各国运动员看到祖国的旗帜升起,无论日本的、美国的、法国的、中国的,他们登上受奖台,眼中夺眨而出的泪水,使我侥感动的不是那些五花八门的啦啦队,声嘶力竭的呼喊,我们对美国洛杉矶群众的起哄有些不满.那么,今后倘发生在我国.我以为也有克制才对。
  中国、中华民族曾经是一个令全世界嘱目、艳羡、尊重的国家和民族。它深刻的哲学,直到今天,都为发达国家的科学界所不断证实;它伟大的兵书,是全世界所有统师必读的经典;它不朽的诗篇,使很多国家的诗人黯然失色。中华民族是一个大智大慧的民族,当然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鲁迅先生在黑暗的旧中国,呐喊着要唤起中国的民魂,他说:“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擦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去看看他们筋骨和脊梁.”“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中国自古以来就推祟“重大义、轻生死”的品节,孟子上有“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两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 而取熊掌也。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历代志士仁人都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大丈夫”精神,为自己生活的准则。
  让我们看看什么是民族的脊梁,什么是堂堂的大丈夫。玄类(公元600—664)西天取经,往返十七年,行程五万里,历经百余国,辩论佛学的奥义,摧辩众口,而且力主辩败者免杀,印度北方十八国国王骑着大象拥戴着玄奘过市,万人空巷。伊朗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570—632)曾讲,“知识虽远在中国,但我们必须追寻。”中国的文明曾由舍身求法的鉴真和尚传到日本,他六渡扶桑,最后一次东渡,双目失明,但坚毅的意志力,使他成功了,今天日本人民把他看作传播文 明的光辉使者。商代的伯夷和叔齐,在亡国之后,耻食周粟,在首阳山采薇为食,死后在首阳山人们建立了夷齐庙,庙前有一副对联:“几根傲骨头,支撑天地;两个饿肚皮,包容古今。”抗日战争时,朱自清先生“耻食周粟”,拒绝敌伪供粮,成为中国知识分子高风亮节之典范。这些历史故事,我们年轻的一代,都应温故而知新。
  但是,灾难深重的历史,尤其是鸦片战争之后一百多年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历史,使可爱的中国,如方志敏烈士讲的,我们的母亲本是天生玉质的美人,变成了衣衫褴褛的乞丐;闻一多先生讲的,“这是一潭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例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龚自珍讲:“万马齐喑究可哀”,在我们民族身上沾染了不少劣根性,这也是鲁迅先生所深恶痛绝的。鲁迅先生有感于国民的麻木,写出了《药》、《示众》;有感于中华民族优秀品德的泯灭,写出了《阿Q正传》、《孔乙己》,他对阿Q和孔乙己这些芸芸众生,这些挣扎于生活底层的生灵寄托了强大地同情,“哀其不幸”,然而对他们品德、性格的恶劣“怒其不争”。鲁迅先生写这样的文章,是为了“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我曾在我的一本《鲁迅小说插图集》的后记中写道:“先生文笔的沉雄敏锐,如燃犀灿怪,揭破社会的疮痍,展示被压运生灵的悲剧,其使读者魂魄之惊悸,如闻天边闷雷的轰鸣,如见地底熔岩的奔突,虽不作怒目金刚式的詈骂,却足以唤醒读者,‘正视淋漓的鲜血,直面惨淡的人生’,从而增加斗争的勇气。”
  是的,我国面临着全面改革的伟大历史时期,它的意义将远远超过封建史、资本主义发展史上的一切伟大的改革,如范仲淹、王安石的变法,日本的明治维新。我门只要坚持不懈地前进,不要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那么,十一届三中全会和十二届三中全会的精神,必将变为巨大的物质力量,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我们有指望成为一个真正的强国。
  最后谈谈治学的问题。我没有什么天授的秉赋,社会上有人人说我是“才子”,我则常以郑板桥讲的“天下第一等无用的人,就是所谓锦绣才子,更况未必锦绣者乎”来解嘲。我希望大家不要相信历代文人之自述及传记作家夸张的描述。人类知识的阶梯都是有其层积性的。牛顿之历以伟大,是因为如他自己所说,是站在历史巨人的肩上。达尔文说:“我既没有突出的理解力,也没有过人的机智,只是在觉察那些稍纵即逝的事物,并对其进行精细观察的能力上,我可能在普通人之上。”爱因斯坦、巴尔扎克少年时代都曾被人视为低能儿,清代的大学者章学诚(1738—1801)是一个天资甚低的人,尤其他的记亿力极差,但地几十年孜孜不倦的劳动,使他在中国学术史上不朽了。
  过去在描述我的文章中,有失实之处,如讲我十七岁考美院不取,是由于不熟悉契斯恰可夫素描法,其实很太的原因是由于画得不太好,但这并不妨碍我三十年后成为一个名画家。我最自信的是,劳动,使我由一个中常资质的人,成为一个画家,至于天才的画家,是永远不敢当的。我经常看到过去的作品,自渐形秽,也常常付之一炬,“但留清气满乾坤”吧,不要让自己的劣迹留传后代,尘秽视听。
最后,我想将我题在四川白帝城的一副对联,作为讲话的结束:“溯水入夔门,有干层浪遏,繁星闪烁萧森地;乘霞辞白帝,欣万壑风随,赤日流辉壮阔天。”
  让我们乘风破浪,投入壮阔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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