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写给家人和朋友的书信,是一份有关他生平的绝好记录。他定期给弟弟提奥写信,正是有了这些通信,我们今天才可以很好地了解他。从1886年3月至1888年2月他和弟弟提奥同住巴黎,自然没有必要给弟弟写信了。其结果是我们对凡高这段时间情况的了解,就比别的时期少得多。他到阿尔后,每星期都给提奥写信,在信中描述了他与自己、与艺术进行的拼搏。这里发表是到阿尔后,给提奥的一封信。
   
   
亲爱的提奥:
    我多么愿意安居下来并有一个家啊!实实在在,这是最好的工作环境。一旦
安居下来以后,我们就应该一生一世都呆在那里。这是一条干着活一直等到富裕的可怜的道路。龚古尔兄弟以十万法郎买到了他们的家与他们的安静,结束了他们的晚年。但是我们必须以少于一千法郎的价钱来弄一个家,这意思便是在南方有一间画室,我们在那里能够给人一架床——把我与人群中的某一个人,从损害我们工作的癌症中拯救出来,因为它使我们不得不住在这些吃人的小旅馆里。一个自己的家,一个把自己从沉闷阴郁的心情中解放出来的落脚地方。你在二十岁时去冒险,是无所谓的,但是在你过了三十五岁以后,这就不行了。如果一开始就走运的话,我们就会安于享受,就会成为十足的废物,比目前还能够长久维持下去的情况还要糟糕。 

    不要垂头丧气,要对总有一天人们会摆脱贫困抱有希望——多么美妙的幻想!为争取使我的一生能够在一间画室中 安静地画画而工作,我认为是非常幸福的


    这个星期,我有两个模特:一个阿尔女人,与那个老农民。这一次我把他衬着一个鲜艳的桔黄色背景,虽然这并不是假装的落日红霞的印象,却仍然是一种暗示。我担心那个阿尔的妇女不为以后的画当模特,她要我预付她做模特的所有的钱;但是有一天她一定要回来的;如果她竟完全使我失望,这就有些太受不了。
  昨天我与比利时人布克在一起。天气不佳,却很适宜于聊天。他就要到巴黎去,如果你留他住宿的话,你就对他做了一件好事。感谢他使我终于有了一幅我 长久梦想的油画——诗人的第一幅草稿。他给我当模特。他的有一对尖锐目光的漂亮的头,在画中深青色星空的背景上突出来;

            凡高 《餐馆》

至于服装,他穿的是一件黄色短外衣,一个没有漂白的衣领,与一根有斑点的领带。他在一天内给我摆了两回模特。
  我的好兄弟,我常常对于我的缺点了解得很透彻。在我的生活中与我的绘画中,我可以不要上帝,但是像我这样的笨人,却不能够没有比我伟大的某种东西,它是我的生命——创造的力量。一个人不在肉体上制造小孩,而去创造思想的产品,这依然是合乎人情的。
   我要在画中画一些使人舒服的东西,正像音乐也要使人舒服一样。我要画男人与女人,连同一种永恒的东西,这种东西往往是用光环来象征的,是我们想用色彩的真实的光与颤动来表达的。啊!肖像画,有模特的思想与灵魂的肖像画,这是我一定要达到的目的。我始终处于两种思想倾向中的一种情况:第一种,为了生活而反复思考的物质困难;第二种,色彩的研究。我始终想在这方面有所发明,利用两种补色的结合,它们的混合与它们的对比,类似色调的神秘颤动,表现两个爱人的爱;利用一种浅色调的光亮衬着一个深沉的背景,表现脑子里的思想;利用一个星星表现希望;利用落日的光表现人的热情。在照相写实主义中确实没有什么东西,但是实际上是不是存在着某些东西呢?
  我已经替我新画的两幅农民头像以及诗人的习作,做了两个橡木的外框。
  我继续画向日葵,有一幅是在绿色与黄色背景前面的十四朵一束的鲜花。我画了一幅一双旧鞋的静物。数着我画的这些向日葵时,我又增加了另外十五幅新的习作了。
  我的脑子里有一大堆创作计划,所以尽管我是孤单的,我却没有时间去思考或者去感觉;我好像一架蒸汽机那样在继续作画。我想大概不会再发生停顿的现象了。我的意见是, 你不可能找到一间现成的、有生气的画室;它是由一天天有耐心的工作创造出来的。
  经过了几星期的麻烦之后,我才画出一幅最好的作品。 正因为烦恼不是单独来的,所以欢乐也不是单独来的。 
  因为常常给我的房东付钱,我遭受到这种困难的压力;房东毕竟不是一个坏蛋,我痛骂了他,对他 说,我要为我付给他那么多钱一无所得这件事复仇,我要把他的整幢破烂的小房子画下来。然后为了使房东、邮递员、夜间来访的人,以及我自己高兴,我有三天继续地通宵作画,白天睡觉。

  在我的油画《夜间咖啡馆》中,我想尽力表现咖啡馆是一个使人毁掉自己、发狂或者犯罪的地方这样一个观念。我要尽力以红色与绿色表现人的可怕激情。房间是血红色与深黄色的,中间是一张绿色的弹子台;房间里有四盏发出桔黄色与 绿色光的柠檬黄的灯。那里处处都是在紫色与蓝色的阴郁沉闷的房间里睡着的小无赖身上极其相异的红色与

            凡高《夜间咖啡馆》

绿色的冲突与对比。在一个角落里,一个熬夜的顾客的白色外衣变成柠檬黄色,或者淡的鲜绿色。
  可以说,我是要尽力表现下等酒店的黑暗势力,所有这些都处于一种魔鬼似的淡硫磺色与火炉似的气氛中,所有这一切都有着一种日本人的快活的外表与塔塔林的好脾气。
  《夜间咖啡馆》在《播种的人》、《农夫与诗人》头像的基础上前进了一步。按照照相机式写实派的观点,这不是地道真实的色彩,但是这种色彩暗示了一个性格热烈的人的感情。
   当保尔·曼兹看到德拉克罗瓦的感人的、强烈的草稿《基督的船》时,身子转了过去,大声说:“我不了解人们怎么能够被一点蓝色与绿色引起那么强烈的恐怖。”北斋也使你发出同样的呼喊,但是他是以他的线条、他的版画使你惊异。当你在 你的信中说“波浪是爪子,船给波浪抓住”时,你感到恐怖。如果你把色彩画得真实,把素描画得真实,它就不会使你产生类似那样的感觉。
  戴尔斯蒂格先生站在一幅西斯莱(西斯莱是印象派画家中最谨慎、最和蔼的人)的作品面前时会说:“我禁不住想,画出这幅画的艺术家是有点喝醉了。”像他这样的人会对《夜间咖啡馆》这幅画发表什么意见呢?如果他看到我的油画,他会说,这是十足的发酒疯。
  毕沙罗对《小女孩》的某些想法使我很感兴趣。他对《播种的人》有什么意见呢?当以后我在这些试验方面走得更远的时候,《播种的人》便不过是这种风格的最初尝试而已;我脑子里开始在考虑是否要继续这样搞下去。 
  像《播种的人》与《夜间咖啡馆》这样过于夸张了的习作,我通常以为是极其难看与不好的。《夜间咖啡馆》是我所作的最坏的一幅画。这是一幅与《吃土豆的人》既有不同又有共同之处的画。可是当我被某种东西所感动(例如现在被一篇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短文感动)时,我就发现,这些画似乎才是有一点深刻意义的仅有的作品。
   对于你提出的在独立杂志社举办一次展览的建议,我认为绝对没有一点可以反对——如果我不成为那些经常在那里 举行展览的人的障碍的话。到现在为止,只有《播种的人》与《夜间咖啡馆》才算是我的细致加工的油画。
  我画了一幅有一个古磨房的习作,是用类似岩石上的槲 树那一幅习作的低沉的调子画出来的,你曾说你把那幅习作与《播种的人》以及一幅风景装在一个镜框里;风景中画的是一家工厂与在红屋顶上面的红天中的一个大太阳,那是一个可恶的刮西北风的天气,大自然好像发了脾气。
  昨天我忙于修饰房子。不像邮递员与他的妻子告诉我的那样,两架结实的床每架要三百五十法郎。这是乡下的床,大的双人床抵得上铁床。这种床样子坚固,经久与平稳;如果床上减少一点被褥的话,就太不舒服了,但是却有它的特点。买 床当然要耗费掉大部分钱。我用其它的钱买了十二把椅子, 一面镜子与一些小件日用品。
  你将要有的房间(或者高更将要有的,如果他来的话)是楼上的最漂亮的房间,我要尽可能地把它布置得像一间有审美眼光的妇女的闺房。房间的白墙上,装饰着一大束由十二朵或者十四朵花组成的黄色的向日葵。当你在早晨打开窗户的时候,就会看到花园里的树木花草与初升的太阳,进村的道路。 
  我在一个公园里,虽然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在几个公园里散步,但是那是在另一边。正是这一点使卜迦丘对这个地方加以描写。为了贞洁或者道德的理由,公园的这一边不种植像夹竹桃那样的有花的灌木。这里有普通的法国梧桐,密集成群的松树,一棵柳树与绿草地。这一切全使人感到非常亲切。马奈也画过这样的花园。
  以后我将有自己的卧室,我要尽量使它简单,只摆上大件、结实的家具,不加油漆的床,椅子与桌子。我正打算画我的床;画中将有三样东西。或者一个裸体妇女,或者一个睡在摇篮里的婴儿,我还没有决定,但是要慢慢地考虑。楼下将作为画室——地上铺红砖,墙与天花板是白色的,粗木椅子,不上油漆的桌子,我还想用一些肖像画来装饰房 间。这种房间的陈设,会给人一种杜米埃的画的感觉,我以为我可以保证不会是俗气的。
  今后你可以认为你在阿尔有了乡下别墅;由于我很热心地安排房子,因此你会对它感到满意的,这将是一个具有纯个 人风格的画室。我要把它布置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房子——没有贵重的东西,但是从椅子到图画,每一件东西都很特 别。如果你在一年之内的几个假日到这里来与到马赛去,屋子会预备好的,我的意思是在房间里挂满画。有一天你会得到一幅画着这个照耀着阳光,或者窗户里发出亮光,天空有星星的小房间的画。一定要找一些杜米埃的石板画与日本人的作品来装饰画室。
   昨夜我睡在那个房间里,虽然还没有整理完毕,我在里面却感到很愉快。它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布斯布姆画的室内景的 印象。房子的周围环境、公园、夜间咖啡馆与小酒馆不是米莱画中的事物,杜米埃也不画这一些,更绝对不是左拉笔下的题材。那个房间将会向我提供足够的创作灵感,是不是呢?
  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最后将建立一个画室,并且给后代留下,画家的继承者可以住在这里,使自己更加平静地从事创作。换句话说,我们为一种不仅在我们活着时不衰,而且还会由我们身后的其他人继续下去的艺术与一种行为准则。我想在南方这儿设立一个画室与避难所,这并不是什么鲁莽的计划。为什么最伟大的色彩大师欧仁·德拉克罗瓦认为到南方去与到非洲去是必不可少的?显然是由于不仅在非洲,而且在阿尔,你会发现红色与绿色、蓝色与桔黄色、淡黄色 与谈紫色的美丽的对比。一切真正的色彩大师都必须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承认这里有一种与北方不同的色彩。
  由于我呆在同一个地方,老是看着不同季节的同一风景, 周而复始,在每一个春天看到同样的果树园,在夏天看到同样的麦田,我的作品因此就不好吗?我不想闭着眼睛瞎画,最好是能够订出计划来。

           凡高《海景》

    在我的工作中,我已经感到无拘无束,不像从前那样,为不必要的烦恼所苦。但是因为我还要添置更多的东西(我只谈极为必需的东西),你一定要再寄给我一百法郎。而不要只 寄五十法郎。我幸运地雇到了一个忠实的临时女仆,她是个很老的老人,儿孙满堂;她把我的砖地弄得干干净净,保持着红的颜色;光为了这一点,我就不敢住在家里。至于我的服 装,都破烂得不能穿了;我在上个星期,用二十法郎买了一件优质的黑色天鹅绒短外套与一顶新帽子,所以不着急。
  今天我出去作了一次很惬意的步行,穿过那个奇怪的乡村的塔塔林与杜米埃的一边。那里有很多希腊人,以及一个与列斯布斯的维纳斯一样的阿尔的维纳斯,不管怎样,人们在那里感到了青春。
  我们这里有过两三天好天气,很热而且没有风。葡萄开始熟了。我们这里刮西北风的时候,乡村的景色就完全不好看了,因为西北风使人们着急。但是,只要有一天没有西北风,那就是很大的补偿了!多么强烈的色彩,多么干净的空气,多么使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我在这个房子里与我的工作中,有那么一种欢乐,我甚至认为这种欢乐并不总是孤单的,而你也将分享到这种欢乐,也将分享到这种乐趣。我的亲爱的提奥,你将会看到这里的丝柏与夹竹桃,以及太阳——这一天总会到来的,你可以相信。
                                            

                         平野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