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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
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
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
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
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南宋初年,汉族人民为了恢复中原失地,曾不断进行过英勇的斗争。许多词人在作品中表现了高昂的爱国热情,给当时昏庸的统治者以严厉指斥。这些词人以辛弃疾为最著名。而在辛弃疾之前,老词人张元干(1091-1160)已写下了许多优秀的爱国篇章。
在张元干的近两百首词中,有两首被认为是"压卷之作"的《贺新郎》:一首即此词,另一首为写于宋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的《送胡邦衡谪新州》。
李伯纪即李纲。当他任东京留守兼亲征行营使时,张元干作为他的僚属,积极参加过抗金斗争。绍兴元年(1131),秦桧任宰相,张元干因"不屑与奸佞同朝,飘然挂冠",回到福建老家。绍兴八年(1138)七月,秦桧派王伦再度出使金国议和,南宋上下群情激愤。李纲在洪州(今江西南昌)上书反对和议,被落职家居。当时张元干正住在福州,为李纲的崇高精神所感动,便写了这首洋溢着爱国激情的词给李纲。
"曳杖危楼去"。词人曳着手杖,登上高楼。这样,他一开篇便抢了个好着眼点。正如唐皎然《诗式·明势》所说:"高手述作,如登衡、巫觌三湘、鄢、郢山川之盛。"由于站得高,所以"萦回盘礴,千变万态"都收入眼底。词人见北斗垂天,碧波浩淼,如水的月光流淌在被烟雾笼罩的洲渚之上。这几句,表面是写所见景物,而实隐含词人对李纲光明磊落和襟怀坦荡形象的歌颂。
"扫尽浮云终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写的自然是词人登楼的见之景;但绳以上下文中的比兴而言,说它与李纲一生行事似有某种关系,不能就认为是穿凿附会。"浮云"也好,"风"也好,就其在此词中的感情色彩说,肯定都是反面形象。但它们究何所指,则无法确言了。
"宿雁落寒芦深处。"南来的飞雁露宿在芦苇深处,活绘出一幅凄凉的落雁寒汀图。说它隐喻着南渡流民的漂泊无依,该不至被斥为无据的臆说吧?
接下去,词人回写自身的感喟:"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显然,词人怅望关塞、河山,徒自形影相吊,感到格外寂寞。他用"鼻息久鼍鼓"指斥主和派的醉生梦死,说他们的鼾声如擂鼍鼓一般。又用东晋初年爱国将领刘琨、祖逖"闻鸡起舞"的典故,引李纲为志同道合的知己。这充分表明了词人对李纲抗金主张和事业的全力支持。
过片后,回顾起十年前李纲领导的抗金斗争,那真是威武雄强、惊心动魄啊!可如今,"十年一梦扬州路",往日壮举已如梦消失。连近在长江边上的扬州,也曾遭到金兵蹂躏。词人在这里化用了杜牧《遣怀》中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诗句。但他只用其语,未袭其意。接下去,词人便唱出"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的抗金心声来。这几句,集中地概括了张元干的悲愤感情,呈露出他的英雄气概。
"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词人连用西汉傅介子"不斩楼兰誓不还"和王昭君"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两则典故,分别褒扬主战和贬斥主和两方面的人物。如今在主战派受压、主和派得势的情况下,徒然将铜华宝剑弃置不用,使它暗暗蚀成尘土了。此正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能不令人词人慷慨兴悲么?
煞拍再一次向李纲致崇敬之意:"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谪仙,谓李白。这里用来尊称李纲。李纲《水调歌头·李太白画像》曾自谓"太白乃吾祖",足见敬慕之深。平章,即宰相,因李纲于建炎初曾任相七十余天。李纲于罢相后曾说过:"余既居梁溪(今江苏无锡),有田园可乐,又生平爱钱塘湖山之胜,常欲治书室湖上……往来苕、霅间。"(《梁溪全集》卷二十一)词人请李纲想想看:在眼下国家危难之际,还能退隐苕溪(今浙江吴兴)以垂钓为乐么?末两句,更亢奋激越地表示:要趁此风云际会,高飞远举,意即为抗金事业作出更大的努力。这既是张元干的素志,也是他对李纲的衷心祝愿。
不久前出版的朱庸先生《分春馆词话》说:张元干此词"语调慷慨悲凉,笔势沉郁雄厚,境界开阔,一反其南渡前清新婉丽之作,表现了极其强烈之爱国主义思想,使词坛耳目为之一新,……实由此种风格为时代之心声,遂因而发展。"我同意他这一看法,但想补充一点:若张元干无过人的爱国胆识和卓越的创作才能,那是决计写不出如此震聋发聩的优秀篇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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