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贤生
    19世纪后半叶，在巴黎一个名叫格尔布瓦的咖啡馆里，常常定期聚集着一批年青有才华的画家，在这里交流思想，切磋艺术。他们边喝着咖啡，边谈论着法国动荡的政局，谈论着巴黎公社起义的失败，谈论着公式化、僵化、脱离现实生活的官方艺术，谈论着光学原理的发明，谈论着艺术的改革……他们不是别人，就是以莫奈、马奈、毕沙罗、左拉为首，主张表现大自然界中光和色的印象主义画家们。他们一反欧洲几百年来只在画室中作画的传统习惯，摒弃了从16世纪以来变化甚微的酱褐色调，走出画室，奔向森林、乡村、草地、海滩；他们喜爱阳光和大气，渴望用画笔表现自己对自然的真实感受，追求稍纵即逝的直接印象，如痴如迷地探索着大自然的光色美。

    克洛德·莫奈1840年生于法国滨海勒阿弗尔小城。父亲克洛德·奥古斯特经营一家食品店。莫奈能走上绘画的道路，与前辈画家欧仁·布丹有密切关系。他自幼爱画，起初，莫奈画些漫画肖像，常在一些小文具店的橱窗里展出，后来有了点小名气。此时他幸运地遇上了第一位老师布丹。布丹是19世纪中叶为数不多户外写生的风景画家之一。他画诺曼底周围的海景，捕捉那种曾经吸引过许多画家诗人的鲜明的即景色彩。以高度的技巧真实表达出透澈明亮的空气，飘过的云朵，动荡的海面，变化莫测的光影。布丹灌输给他与学院派完全不同的观念，他渐渐接受这位巴黎画家的教导，对一切景物都要注意第一个印象，并研究日光。在布丹的启迪下，莫奈走上了艺术的新路，1859年到巴黎，进入格莱尔画室。但他与学院

派的艺术趣味难以投合，在画室只呆了两年就毅然离去，开始他独立的创作生活。
    起初，莫奈常去巴比松附近的枫丹白露森林区，与泰奥多尔·卢梭、狄亚兹、米勒、杜比尼、特罗扬、柯罗等画家一起．直接对景写生。后来，他与画家布丹、琼坎等人共同热中于描绘在强烈的大气反光中形成的物体表面的色彩。这样大约研究了一年多，开始从自己的实验中产生"顿悟"，这幅《花园中的女入》便是这个时期的代表性作品之一。

用一束鲜花挡住了她含笑的嘴；最左边一个妇女的侧面轮廓线，勾划出她那婀娜身姿的弧线。花园内骄阳夺目。四个妇女的美丽衣裙的受光面更是充分。无怪印象派女画家摩里索观后说："在莫奈的画幅前，我常常懂得我的阳伞应转向哪一边。"确实，油画《花园中的女人》中的实体不是女人，而是光。
    在1869年的一段时间内，莫奈这时生活极其艰苦，缺少食物，没有炉火，因还不起债务，而被债主没收了他的全部作品；因买不起颜料而不得不停笔作画。贫困一度驱使莫奈想自杀，但是，他并没因此而中断他对光、色的探求。他曾经这样说过："我希望自己生下来时是个盲人，然后突然将视觉归还给我，这样我就可能真实地观察到自然界的原来面貌。" 
    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后，他自己只身前往伦敦。在伦敦的这段期间，莫奈对伦敦的大雾深感兴趣，伦敦缥缈的轻烟和浑浊的浓雾使他着了迷，后来他又去过几次伦敦，前后用晕色画了很多幅泰晤士河上的大小桥梁和英国议会大厦，一种恍非尘世的诡异色彩笼罩着整个画面。
莫奈在伦敦，看到了英国画家透纳的晚期作品，这一影响奠定了他对印象派技法的追求。 
    战争结束后，莫奈回到法国，1871年冬天，他带着妻儿到塞纳河上的阿乡德尔市租一间陋室居住下来，居住了6年。此时，生活虽已不再是那般窘迫，但仍然不能轻松。由于他的朋友雷诺阿、希斯里、毕沙罗、塞尚多方关照他，还有在伦敦遇到的大名鼎鼎的画商丢朗一吕厄。丢朗一吕厄独具慧眼，坚信他的创新画风，莫奈这才专心绘画，莫奈每天自晨至暮都在户外写生。他还弄到了一艘小船，辟为画室。不论阴晴寒暑，他都不在室内工作。塞纳河冻封了，他在冰上凿孔置放画架和小凳。手指冻僵了，就叫人送个暖水袋来。他在海上美岛沙滩上作画，因大西洋风势疾劲，便把自己和画架缚在岩石上。他以同样刻苦的精神应付生命中的逆境。
    1871年以莫奈为首，还有毕沙罗、雷诺阿、西斯莱等一批年青画家，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实践， 于1874年4月，在巴黎摄影师纳达尔的巴黎市中心卡普辛大道35号的一套工作室举办了第一次画展。 展览会取名为"无名艺术家、画家、雕塑家和版画家协会"。参展的画家共30人，那是一个令人为之眩目的美不胜收的画展，富有魅力、明亮、新鲜的作品集中在一起，莫奈的《野罂粟》中，那着阳伞的妇女和根在后面的男孩子几乎都被吞没在点染着红花的绿色海洋里；雷诺阿的风景画同样把大自然描绘的澄澈明朗；德加展出了他的芭蕾舞女和梳妆女人；贝特·莫里索的《捉迷藏》使人感受到一种生活美好的乐观主义的情绪。但这些革新派画家的作品的审美趣味并不为巴黎的公众及批评家接受。画展迅即成为巴黎街谈巷议的话题，大多数人觉得这些作品着色怪异，下笔粗放，荒诞无稽，甚至向画布唾啐。其中莫奈所绘的一小幅海景习作，题名为《日出印象》受讥嘲最多。画总是应当描绘真实，怎么会画"印象"？在展览会的第十天，《喧噪》周刊的记者路易·勒鲁瓦，写的一篇评论，题目为"印象派的展览会"，文中及尽恶毒批评之语，叽笑那群画家为"印象派"。 

  《日出印象》画的是勒阿弗尔港口的一个多雾的早晨的景象，整个画面处于一种阳光即将穿透晨雾的境界，三只小船在薄涂的色点组成的雾气中显得模糊不清。船上的人或物依稀能够辨别，还能感到船似在摇曳缓进。远处是工厂烟囱，大船上的吊车……，远景和水上的小船和动态的倒影构成了一幅微妙的画面。抖动的笔触表现了跳跃的光线、变幻的色彩、流动的水波和空气的透明感，这一切都源于对自然的印象。和过去把颜色涂得光洁的绘画完全不同。在这里明暗不是主

角，主角是色彩。日光照耀下，大自然的无穷景象在印象派画中变幻不定。如此大胆地用零乱画笔触来展示雾气交融的景象，它改变了文艺复兴以来一贯的画法，这对于正统的沙龙学院派艺术家来说，乃是艺术的离经叛道。《日出·印象》的问世标志着印象画派的诞生。
    那位以"印象"来讽刺这幅画的《喧噪》周刊的记者，本来是以此攻击指责莫奈"对美与真实的否定"，但没有想到批判文章却产生积极作用。于是这群青年画家们就用批评家送给他们的诨号做画派名称，"印象派"的称号就这样被传开了。印象派的产生，给予西方学院派绘画以极大之冲击，也导致了以后西方绘画的巨大革命。
    1876年，莫奈受到画商丢朗一吕厄的鼓励，会同几位印象派同道，举办了第二次印象派画展。展厅就在丢朗一吕厄的画廊里，参加展出的总共19人、莫奈展出了18幅风景和一幅穿日本和服的女子肖像。这些作品没有换来观众的热烈呼声，仍然是讥讽和挖苦。《费加罗报》上有人撰文骂他们是"五六个疯子，其中一个是女人"（指女画家摩里索）。失败并未使莫奈丧失信 念，他于1877年又组织印象派画家举行了第三次展览，作品比上一次更多， 画家仅18人。这一次来自观众的嘲骂声主要是针对莫奈和塞尚的。
三次展览失败，支持的人更少了。那种众叛亲离的状况使他们一筹莫展。莫奈与雷诺阿等画家穷得连生活也难以维持，只得去种些土豆来充饥。不过也有人同情莫奈．巴黎歌剧院一位男中音歌唱家，就在危难之中买下了莫奈好几幅画，那幅《日出·印象》，莫奈也愿卖给他，但他要求重新补些颜色，遭到莫奈的拒绝。尽管"印象派"知音甚少，但莫奈还是继续在孜孜以求地观察自然界光的扩散所映现的事物。无论是在隆冬腊月，还是在炎炎夏日，他总是不

神怡。
    1883年，莫奈的作品在巴黎、伦敦、波士顿三地展出。这时印象派画家己渐受注意。1886画商丢朗一吕厄在美国纽约为他举办了两次印象派画展，展出莫奈的精品45件，从此莫奈的名声不仅在国内，也在国外得到播扬，这是他生命上的转点，1889年6月，莫奈与雕塑家罗丹联合举办了一次绘画雕塑展，他的作品成为收藏家猎取的对象，成为名人。1888年连法国也公开承认了他的地位，拟颁赠"荣誉勋章"给他。对于种种得之不易的荣耀，以及艺术家同行、文人雅士和政治家等毫不吝惜的赞誉，他都全然无动于衷，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已经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也从不满足现有的成果。